卢西恩正在林间小径上走着,突然间听见通讯石响了起来。
他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从魔王仓库里“借”来的蓝色魔石胸针。
通讯石在他腰间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
发现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韦尔纳。
卢西恩面无表情地接通。
“不是……你倒是给我送个好点的地方啊!”
通讯另一端传来韦尔纳近乎破音的怒吼。
“难道你想看着我被暗杀吗,你怎么把我丢到正中心啊!”
卢西恩沉默了一秒。
然后,模仿说出了一句他之前在开学术大会听见的声音。
“您拨打的通讯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然后他直接挂断了通讯。
卢西恩把通讯石塞回腰间,继续研究手里的胸针。
蓝色的胸针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幽幽光泽,内部有着浓缩的魔力在旋转。
他记得这东西是很多年前攻打圣王国时,从某座贵族府邸里顺出来的战利品。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
“唉……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他抬头看向天空。
发现云层开始变得厚实,同时林间的风声变得闷重。
“明明来的时候天气也没变成这样……真麻烦…”
{算了……既然天气都这样了……!}
卢西恩理直气壮地抬起手,准备直接传送回去。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传送阵刚刚亮起没几下便熄灭了。
卢西恩的表情终于变了。
“为什么……会有东西在干涉……?”
下一瞬,周围景象开始扭曲。
树木与地面开始逐渐崩解扭曲,之后小径下的泥土一块块翻起。
黑森林的潮湿土路逐渐变成石砖铺成的街道,瓦片屋檐从雾里显现,远处冒出一排排高耸烟囱。
黑色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
带着煤烟与重金属的迷雾充斥在街道上。
卢西恩伸出手立刻给自己套上一层隐匿魔法。
“居然是空间干扰……”
他眯起眼。
“而且不是魔王的魔法……这个时代……不对。”
空间魔法的正统使用者,理论上早该死得差不多了。如今还能随手扭曲坐标的人,除了魔王本人,几乎没有第二个。
可眼前这股魔素,完全陌生。
他放出一枚小型光球。
光球在空气里颤了颤,随后小球开始移动划出了轨迹。
卢西恩跟着光球偏移的方向移动,避开那些扭曲的特殊空间。
街道逐渐清晰。
建筑墙面上,刻着联合王国旧徽标。
路边有一队戴着特制防毒面具的人走过。
他们身穿灰黑色长衣,脸部被铁面罩覆盖,两根软管从面具侧面垂下,连接到背后的气罐。每个人胸前都佩着同一个徽章。
徽章上刻着的是第七实验分部的图案。
卢西恩瞳孔骤缩。
“怎么会……”
他屏住呼吸,藏进一片枯萎灌木的阴影里。
“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第七实验分部。
联合王国非常黑暗的几个机构之一。
那些在战后被抹除名字的部队,竟在一条不存在的小径上重新出现。
他沿着人少的角落快速移动。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瓦解,像被时间反复擦除。灰墙碎成烟,铁窗化成雾,只剩某个广场的轮廓越来越鲜明。
广场中央,是审判台。
审判台上挂着一个人,她有着黑发黑瞳,卢西恩立刻就认出了她。
而她的胸口被一柄利剑贯穿。
那一瞬间,卢西恩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周围聚集着许多市民,他们戴着口罩,举着灯,嘴里说着同样的话。
“又一次破坏和平的魔族。”
“终于死了。”
“必须让所有人看见……只有人类和勇者才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卢西恩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缇娜……!”
他想夺下那具身体,想确认她是否还有气息。
想把那些站在台下用轻飘飘语言审判她的人全部轰成灰。
可他刚冲到一半,空间忽然恢复。
石砖街道变回了林间泥路。
烟囱、审判台、市民以及死去的魔王,全都变成幻觉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卢西恩跪倒在小径上,喘得厉害。
“果然……”
他低声说道,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冷。
“你们……这群随意断定他人的人类。”
他咬紧牙关。
{明明都和平了……明明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
{为什么她还是会死?}
{不行……}
卢西恩强行展开传送术式。
这一次,他没有再传送回学院,而是将坐标锁定在魔王城。
他毫不犹豫回到了魔王城。
——
魔王城大厅里,魔王正坐在王座旁的小桌边看书。
她打了个哈欠,黑发松松垂在肩上,并且用手抓着曲奇在吃着。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抬头,有些疑惑。
可就在下一秒,卢西恩已经冲到她面前。
他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又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飞快确认她身体是否有伤口。
魔王先是愣住。
随后,脸色一点点涨红。
“你……你要干嘛啊!”
砰!
她一脚把卢西恩踢飞出去。
卢西恩撞到石柱上,喷出一口血。
“噗……魔王你别乱动!我要检查你身上有没有受到影响!”
“你这个变态吸血鬼!”
魔王捂着胸口,脸上的红晕都到了耳根,她伸出手黑色魔力瞬间凝成一柄沉重大剑,随后用剑尖指着卢西恩。
“你别过来!”
“我是要检查你有没有莫名其妙的伤口!”
“你检查伤口需要把人按在王座上吗!”
“我又不是对你有兴趣!”
卢西恩被气得扶额。
他觉得魔王大概是最近看书看得脑子坏掉了。
“我看得上谁,也轮不到看上你。这样说总行了吧?我真的只是检查。”
魔王的眼神变了,她似乎想要杀了卢西恩。
“你什么意思?”
卢西恩还没意识到自己踩中了什么雷。
“我的意思是,魔导具都比你的身体更值得研究,更好看。”
空气安静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磅礴的杀气喷涌而出。
她举着黑色重剑横斩而来,剑锋划过空气的瞬间,留下了一道漆黑色的剑痕。那道剑痕并没有消散,反而开始吞噬周围的光线、空气与尘埃。
卢西恩本来准备后撤。
可身后空间忽然坍缩,形成了一片引力场。
他发现根本躲不开,同时又发现了魔法新的用法。
“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盯着那道剑痕,反而露出兴奋表情。
魔王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把重剑狠狠地劈了下来。
卢西恩仓促间凝聚光魔法,从储物空间里拽出前任勇者的圣剑,硬生生挡住这一击。
轰!
他因为力量对抗不过缇娜再次倒飞出去,撞进另一根石柱之中。
石屑与烟尘四散在周围。
卢西恩觉得自己肋骨大概断了两根。
“咳哈!你这怪力女……以前明明没多少力气的,现在到底变成什么了?”
魔王气得肩膀都在抖。
“你跟我上次打架,是八十五年前!”
“哦。”
卢西恩从碎石里爬出来,摘下已经裂开的眼镜。
“难怪啊……时间过得真快。”
魔王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大剑插回地面。
周围空间恢复平稳。
“说正事,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卢西恩抹掉了嘴角的血迹。
“你死了。”
魔王一怔。
卢西恩指着刚才剑痕扭曲过的地方。
“我在空间乱流里看见了一个错乱时空……那里面的军队是第七实验分部。然后看见你被利剑贯穿心脏,西大陆的人都在欢呼着。”
魔王沉默下来。
许久后,她轻声说:
“我又不出门……更何况现在西大陆的人们都觉得我死了啊,肯定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我担心你被骗出去杀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喂!”
卢西恩眉头紧皱。
“而且,那个空间干扰和你的能力很像。只不过构建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但结构相似。”
“跟我的结构相似?”
魔王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就在这时,卢西恩腰间通讯石再次震动。
他拿了出来,发现上面写着韦尔纳。
这次他本想直接挂掉,但通讯石另一端的声音很急。
“听得见吗?卢西恩老师,快来训练场这里……出事了!”
“什么事?快说。”
“我……我看见了魔王军的四天王——”
之后他话还未说完,通讯便断开了。
卢西恩缓缓抬头,看向魔王。
魔王也看着他。
两人同时开口。
“哈啊?”
“你别看我啊!我没叫人出去!”魔王立刻反驳,“而且四天王不是早就死了两个吗!”
卢西恩揉了揉眉心。
“首先,确认现在活着的那个在哪。”
“这个啊……不用担心!”
魔王抬起手,一个特殊的蓝色法阵展开了。
下一秒,一个青色头发的龙人被拽了出来。
对方身上穿着雨衣,脚踩拖鞋,背后挂着钓鱼桶,手里还拎着鱼竿。被传送过来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水之魔君。
昔日魔王军四天王之一。
如今看起来像一名刚从码头收工回来的钓鱼佬。
“不是,你们又要干啥?!”
水之魔君瞪着两人。
“战争不是早打完了吗?我还在带孩子呢!我家宝宝才刚孵化出来七年,还忙着学怎么钓鱼!”
卢西恩看着他的打扮,沉思片刻。
“私生子这块先不提。现在我那边有人说训练场里出现了四天王。”
水之魔君一脸茫然并且疑惑的说道:
“我不到啊!”
卢西恩转向魔王。
“魔王大人,别看你的书了。这事不对劲。一起走一趟。弄明白之后,下次无论种类,我给你买双倍的书。”
魔王有些犹豫。
“我出去会引发战争吧?”
“所以换个外出形象啊!这么多年你一个伪装魔法都没学吗?”
魔王不情不愿地去换衣服。
水之魔君立刻举手。
“所以我能回去了?”
“等等。”
卢西恩看着他那身雨衣、草帽、钓鱼桶和拖鞋,眼睛忽然一亮。
“你也跟着去。”
“我?真的假的?我连铠甲都没穿啊!”
“这样正好,比穿盔甲更合适。”
“哪里合适?”
“像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钓鱼佬。”
“你意思是我像乞丐?”
“不。”卢西恩面不改色,“你像会被小姑娘搭话的帅哥。”
水之魔君眯起眼。
“我被搭什么话?190cm的小萝莉?”
“对”
“还是去西域找找什么神秘一拳能打死飞龙的超人筋肉金刚芭比?”
“不对,而且你说的金刚芭比,魔王城就有一位”
这时,魔王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麻布衫,短裙,披风,穿的像是个村姑一样。
水之魔君看了看魔王,又看了看卢西恩,忽然拍了拍卢西恩肩膀。
“加油。”
“怎么了?”
下一秒,卢西恩被魔王单手提起。
“你刚刚说谁像金刚芭比?”
卢西恩:“我说现在的水君是帅哥——”
砰!
他被一拳打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我明明是在称赞她啊……”
“滚蛋。”
魔王冷冷说道。
随后,三人通过空间门,赶往试炼场。
——
另一边。
韦尔纳躲在一棵树后,关掉已经彻底失灵的水晶球。
{为什么这时候通讯断了啊……!}
他看着地图发现被丢到了西北林地里,而且周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韦尔纳做了一次占卜。
结果只有一个字。
凶。
“诡异的情景,还有今天的运势。”
他看着手里的结果,喃喃道。
“真是谢谢提醒啊……!”
他试图寻找脚印、拖拽痕迹或魔兽的气味。
他发现什么线索都没有。
而且那些人跟预想的一样,像是在同一时间被精准的暗杀了。
就在他准备转移时,一柄飞刀从雾里射来。
韦尔纳听见声音后立刻侧身闪开。
他看着飞刀从脸前划过,插进了旁边的树干。
“什么人!”
他立刻开始占卜敌人攻击的方向。
水晶球里的画面看着,那个人正在他右侧看着他。
之后韦尔纳没有犹豫,立刻抽出环刃丢了过去。
武器碰撞声在林中响起,他冲过去拿住弹开的环刃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是边境伯爵。
塔特·卡佩。
那位本该死在边境小镇的男人。
韦尔纳眼神一沉,拔出备用剑,先发制人,一剑刺穿对方咽喉。
紧接着用环刃回旋斩断了他的双腿。
他看着塔特倒了下去,他连抵抗都没有来得及抵抗。
{立下战功的伯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
韦尔纳察觉到不对劲后立刻开了距离。
果然,那具身体很快化作一堆腐朽藤蔓。
“替身?”
真正的塔特从树后慢慢的走了出来。
韦尔纳直接用环刃再次斩去,而塔特却只是轻轻抬剑,便弹开了攻势。
反作用力震得韦尔纳手臂发麻。他这一次试图攻击塔特的下盘,可谁知塔特一脚踩住环刃,单靠力量便将他的攻击压死。
{正面完全打不过……只能佯攻了……}
之后韦尔纳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着林子里跑去,想以此来甩开他。
可背后传来了弓弦拉动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发现一支钢制大箭被风魔法引导,像活物般追来。
韦尔纳挥动环刃格挡,可箭矢直接击碎了他的武器,随后竟直接偏转方向。
当他察觉到的时候……那箭头直接击碎了水晶球。
{不行…再跟他拖下去得出事……得赶快跑}
他伸出手发动了土魔法,大量的岩枪和巨石墙封住了道路,暂时拖延了塔特的坠机,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韦尔纳花了好一会跑出那片危机四伏的树林后,看见了一名神官。
那名神官穿着黑红色的神官服,身上被大量鲜血染红,看起来已经疲惫不堪了。
韦尔纳本能地警惕。
{陷阱……?}
可是失去水晶球后,他无法再占卜确认。
保险起见只能先发信号弹请求救援了。
他刚取出信号枪,手腕便被抓住。
那名神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会长大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不要打那一发信号弹……”
韦尔纳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那名神官了。
“什么意思?”
“不然……你会死的。”
神官背后,漆黑羽翼缓缓展开。
韦尔纳瞳孔一缩。
{天翼族?}
{不…不对……天翼族应该是白色的翅膀才对。}
神官盯着他,眼神涣散,却带着某种极深的仇恨。
“37号,会杀死所有人。”
“37号?”
韦尔纳拔出副武器。
“那又是什么?”
“杀死……37号。拜托了。不然我们还会……”
她没有说完。
整个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韦尔纳沉默了。
“我?我是个文职人员啊。”
他看了看神官,又看向森林深处。
光知道一个名字。
不知道敌人长相,不知道能力,不知道目标,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人。
这种敌人怎么打?
他叹了口气,将昏迷的神官背起来,往边界方向走。
“还是先活着回去吧。”
他背着神官走了没多久后发现了三个人。
他仔细看才辨认出是卢西恩,但另外两个人更像是一个钓鱼佬带着他女儿出来钓鱼一样的奇异景象。
卢西恩脸色很差,
魔王的空间魔法虽然比自己的传送魔法强太多,但是里面的画面高速闪烁让他特别想吐。
韦尔纳看见他,终于松了口气。
“你……”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
“记得赔我的水晶球。还有晚饭。”
卢西恩没理这句,视线落到他背后的神官身上。
“这是?”
“哦……刚刚捡来的受害者。”
卢西恩走近,眉头一点点皱起。
“黑色羽翼的天翼族……”
魔王也看着那名神官,眼神凝重。
“我没见过这样的。”
水之魔君压了压草帽,嘀咕道:
“啊……好想回家。我家孩子还在等着我。”
韦尔纳把人交给卢西恩。
“她说森林里有一个叫37号的东西。”
卢西恩:“四天王?”
“不知道。”韦尔纳摊手,“应该是说的是塔特,他把我的水晶球打碎了”
卢西恩沉默。
“四天王里有叫塔特的人吗?”
魔王立刻反驳:
“哪有啊!”
韦尔纳疑惑地看向这个黑发少女。
{撕…她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卢西恩也看了她一眼。
“你先回学校吧,后续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嗯。”
韦尔纳被传送回去前,还不忘补一句:
“晚饭别忘了啊!!!”
卢西恩装作没听见。
等韦尔纳消失后,缇娜看向了昏迷的神官。
“这样吧,我先把伤者带回去。之后我会用魔法鉴定她。”
“行吧行吧,你赶快去。”
卢西恩摆了摆手。
水之魔君立刻举手。
“那我能回去了吗?”
“不能。”
“为什么?”
卢西恩看向森林深处。
那里的雾气仍未散去,而更深处有着自然的魔力波动。
“你先别回去,跟我探探怎么个事……而且那个气息像是森之棱镜的气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以及……那个37号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他会有那个人(森之棱镜)的气息。”
水之魔君叹气。
“唉……我就知道。”
魔王抱起黑翼神官,通过空间门离开。
卢西恩与水之魔君留在原地。
卢西恩握住那枚蓝色魔石胸针,眼底罕见地失去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吧。”
他说。
“这次,好像真不是能摸鱼糊弄过去的事了。”
水之魔君把鱼竿背好。
“要是我家孩子问我为什么没回去教她们钓鱼,你替我解释。”
“可以。”
“你打算怎么说?”
“说你为了世界和平,被迫去钓杂鱼缇娜。”
“那我怀疑明天我坟头草三丈高了,你这个神经病。”
“那就说你掉进大裂谷,爬了7天才出狱的。”
“滚!”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