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薇回到学生会室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会长，也不是塞拉菲。
而是空掉的布丁盒。
那只透明小杯子被十分端正地放在塞拉菲的桌面上，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潇洒，末尾甚至带了点故作可爱的上扬。
——多谢款待。
艾露薇拿着字条看着，沉默了数秒。
她冰蓝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
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有几分像塞拉菲。
{但问题在于……拉菲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太不像塞拉菲的行事作风了。
“会长……可别让我逮到了！！！”
艾露薇生气的走向了韦尔纳的办公桌。
不但人不见了，连那颗平时一直摆在桌角用来占卜的水晶球也没了。
{可是……他人能跑哪去……？}
她微微皱眉，思考了片刻之后，她决定先去楼下看看。
结果刚走到一层大厅，她便看见了三名陌生人。
他们穿着并不属于学院的黑银色制服，肩口披着短斗篷，胸前佩有王室徽章。徽章中央是一面盾，盾上嵌着金色剑纹，周围则缠绕着代表天命派的荆棘纹路。
艾露薇停下脚步。
之后为首的使者抬起头，声音冷硬的询问：
“学生会长在哪里？”
“不知道。”艾露薇如实回答，“我也在找。”
使者盯着她，眼中没有丝毫客气。
“我们怀疑魔导学院的学生会私自杀戮学生，并执行献祭仪式。”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艾露薇缓缓眨了眨眼。
“？”
她歪头。
“学生会这么邪恶的吗？”
使者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只是从腰间取出一副镣铐。
银黑色镣铐表面刻着封印术式，明显是专门用来压制亚人与高魔力种族的。
艾露薇看了一眼。
“我能先问问，是怎么个调查法吗？”
“记忆搜查。”
“……”
艾露薇尾巴停止了甩动。
{记忆搜查……那可不是什么温和调查啊……}
如果施术者手法粗暴，受术者轻则头痛昏迷，重则记忆破碎外加人格受损。
更何况，她还是龙人。
让王室的人随便翻自己的记忆，和把脑袋伸进断头台下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反抗，也会直接坐实“不配合调查”。
{好麻烦……会长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使者见她没有立刻回应，向身后两人点头。两名随从随即上前，准备强行拿人。
艾露薇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我接受调查就是了。”
那两个人后续明显温和了许多，之后她看着镣铐扣上手腕时，有一些银白色的封印符文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这种感觉寒冷刺骨，慢慢勒住了她的心脏。
只是艾露薇没有挣扎。
她被带出学院，扔进一辆黑色马车。
马车里，早已有一名粉发贵族少女坐着。
少女年纪不大，却衣着华丽，姿态端正，怀中抱着一柄镶嵌七颗宝石的剑鞘。剑鞘表面刻着王室盾徽与天命派花纹，宝石在车厢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
她抬起眼艾露薇。
只不过那目光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只被拴住的宠物。
“你好啊，亚人。”
艾露薇面无表情的回复道：
“很不礼貌的称呼。”
粉发少女笑了笑。
“那又怎么样呢？”
她将一叠照片丢到桌上。
“你们涉嫌勾结黑魔法师，没把你们就地斩首，都已经是殿下的仁慈了。”
“涉嫌？”艾露薇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没有实质性证据。”
“看完再说。”
艾露薇低头。
照片上，有很多学生的尸体。
他们大多皮肤被剥去，血肉暴露在灰白色影像里，姿势扭曲又空洞。
哪怕只是记录照片，仍能让艾露薇感到胃部收紧。
她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证据？”
她抬起头，声音低了些。
粉发少女靠回座位，随后阴沉的看着艾露薇。
“目前神殿给出的说法是试炼场地的位置只有学院的人知道。能在你们自己的场地里制造这种危机，还不触发预警法阵，除了学生会，还有谁能做到？”
艾露薇沉默片刻。
“就这么断定是学生会做的？”
“不然呢？”
“在结果出来之前，最好不要轻易定论。”
粉发少女淡淡道：
“裁决的不是我，是殿下。”
“所以就更不能轻易下定论。”
粉发少女没有再说话，随后便拍了拍手，之前匀速行驶的马车忽然加速。
车窗外的街景迅速被拉长，随后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得无法观测。
当再次能观测的时候，马车已经进入到一条特殊隧道。
隧道两侧布满大量齿轮、铜管、魔导电缆和一些黑色的钢梁，样子跟地上的王都建筑完全不一样。
艾露薇透过窗，看见一辆巨大的魔导列车从另一条轨道上驶过。
车身已经有些时日了，但是魔导纹路却依旧散发着强大的光芒。
{居然是……圣王国时期的遗物。}
{按母亲说法，这些东西早该被毁得差不多了。}
艾露薇看着那钢铁与魔法交织的旧时代残骸，心中只有一个感想。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下一瞬，空间再次折跃，窗外的风景变成了花园。
马车停在王宫正门前。
粉发少女下车前，回头提醒道：
“等会儿见了殿下，希望你不要随意插话。如果你们真是无辜的，就更不要讲太多多余的话。”
艾露薇点头。
“好的呢。”
那语气听起来很乖。
但粉发少女完全没有因此安心。
王宫花园比艾露薇上次来时变了不少。
过去那种钢铁与齿轮混合的冷硬风格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用白色与金色大理石做成的回廊、神殿式立柱、修剪整齐的树墙和流动着淡金光芒的喷泉。
她们穿过长长的石砖路，走了一会便看见两名侍卫推开了宫殿的大门。
粉发少女再次低声道：
“一定要注意言辞。”
艾露薇：“好的。”
她们走入大殿。
王座之上，坐着一名约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有着一头金发，穿着一身军装。
只不过他的神色非常疲惫，双眼下方有明显阴影。
从样貌上看来比起那些穿着奢华礼服的贵族，他更像一位长期待在战场的元帅。
粉发少女走上前，单膝跪下。
“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皇帝抬起眼。
“你就是学生会长么？”
艾露薇怔了一下随后回答道：
“……不是。”
“那么你是？”
粉发少女侧头，朝艾露薇递了个眼色。
跪下。
艾露薇看懂了那名少女想表达的含义，但她没有立刻动作。
{人类的规矩真麻烦……}
{一定要下跪吗……我就不能站着说话吗？}
{难道说话必须下跪，那人类也太坏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只是说道：
“我叫艾露薇。”
皇帝眼神沉了下来。
“那你为何还不下跪？”
“啊？”艾露薇非常认真地反问，“跟你说话要下跪吗？”
大殿温度骤然下降。
皇帝缓缓站起身。
“我可是这个国家的王。”
“这么烂的陋习，人类还保留着呀。”
之后黑红色魔力从王座周围喷涌而出。
更像一股燃烧的火焰，以皇帝为中心缓缓扩散。
艾露薇看了一眼周围侍卫，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镣铐。
打碎镣铐之后拆掉这座宫殿。
她自己做得到，可问题是代价。
首先学生会被牵连，其次族群也会被拖入漩涡……很有可能被人类清理。更糟糕的是，现在试炼场里死了那么多学生，如果她当场暴走，王室就不需要证据了。
随后她叹了口气。
“那行吧。”
她跪了下去。
而皇帝却不紧不慢的走下了王座。
靴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却又有些沉重。
“艾露薇么。”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头上的龙角。
“有点意思。看你这角，你是龙人吧？”
艾露薇抬头。
“你想干什么？”
{不是追究黑魔法的事吗……他要？？}
皇帝只是露出了微笑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角挺不错。”
艾露薇的瞳孔微缩。
下一瞬，暗红色宝剑出鞘。
她想后撤。
可身体被一股巨力按在地上。
镣铐亮起，封住她的魔力循环。黑红色剑光快速划下。
咔嚓。
右侧龙角被当面斩断。
艾露薇眼前一白，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
“唔！你——”
皇帝拾起那截断角，放在掌心慢慢端详。
“真是个不错的角。”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欣赏。
“现在知道，谁才是王了吗？你这条白蜥蜴？”
艾露薇立刻发动魔力手腕一震，随后镣铐因为承载不住如此强大的魔力直接裂了开来。
粉发少女脸色骤变。
“你……！”
皇帝却只是侧头看向艾露薇。
“我现在可以赦免你的无礼。你最好老实点。”
他抬起断角，轻轻晃了晃。
“不然下次，可不是斩你一只角那么简单了。”
艾露薇喘息着，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赦免？”
她低低笑了一声。
“要不我砍你一只耳朵，也给你个赦免看看！！！”
可就在艾露薇刚放出狠话的时候，她就被抓住衣领，狠狠砸在地上。
强大的力道直接让大理石地面被砸的凹陷下去了些许。
随后皇帝一剑斩下，附魔着黑红色火焰的剑划过了她的胸口，留下灼烧般的伤口。
鲜血涌出，又被火焰慢慢舔舐焚烧干净。
“咳……”
艾露薇发现自己无力反抗。
不只是镣铐，可能就连这座大殿本身都是一座巨大压制阵，专门用来制服异族与高阶魔法生物。
皇帝低头看她。
“知错了吗？”
他露出蔑视的笑容。
“现在低头，我还能饶你不死。”
艾露薇呼出一口带血的气息。
皇帝继续道：
“我，可是明君。我有帝王胸怀。而你……”
他顿了顿。
“只是野兽罢了。”
“野兽？”
艾露薇笑了。
“呵。”
侍卫们低下头，不敢说话。
粉发少女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殿下，她毕竟是学生会的人。至少让她把话说完，再杀也不迟。”
“也是。”
皇帝随手把艾露薇再次砸在地上，血从艾露薇口中喷出，后背像被碾碎了一般剧痛。
她艰难地撑起头，声音发哑。
“下手真是狠啊，无毛猴子！！！”
粉发少女额角冒汗，狠狠瞪了她一眼。
皇帝笑了。
他将剑尖移向艾露薇另一只龙角。
“看来，还是没长记性啊。”
“停！”
“哦？怕了？但是很可惜，这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地方。”
之后皇帝一脚踢中她腹部。
艾露薇翻滚出去，直接撞在石柱上。
“我承认，你们龙人很高傲。”
皇帝垂眸看她。
“但是，希望你分得清楚大小王。你在对什么人说话，要摆正态度。”
艾露薇咬牙。
“呼……你究竟想干什么？”
“肯好好说话了，就跪下！”
艾露薇盯着他。
片刻后，她忍着痛，重新跪好。
“我跪。”
皇帝抬手。
“记录官，把她侮辱本王的声音截取下来，处理掉那些多余画面与声音。之后，寄回学院，让他们准备一笔赔款。”
记录官低头。
“是。”
艾露薇眼神微动。
原来如此。
不是单纯审讯。
是威慑。
是敲打学院。
也是借她这个龙人，给魔导学院一个足够屈辱，又无法轻易反击的信号。
皇帝重新坐回王座，双手合十，表情温和得像刚才完全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一样。
“好了，说说你们学生会干了什么吧。”
艾露薇声音低哑。
“不知道。”
“哦？”
皇帝微笑。
“那为什么会死了那么多学生呢？”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艾露薇回答，“我对这件事并不了解。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你们带了过来。”
“是么？”
皇帝抬手。
“把那名学生带上来。”
很快，一名穿着贵族服饰的学生被带入大殿。
他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跪下时差点摔倒。
皇帝看了看他的反应后说道：
“说说怎么回事。”
学生颤声开口：
“是……我去参加考试……第一天晚上，听见地震的声音。当时我害怕，就跑出营地躲了起来。后来我看见……”
他咽了口唾沫。
“一个黑色天翼族袭击了营地。”
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
“黑色天翼族？”
“怎么可能……”
“天翼族不是圣白羽翼吗？”
皇帝冷声道：
“安静。”
所有人立刻闭嘴。
学生继续说道：
“我躲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去，发现大家都死了。全都死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艾露薇。
“当时是学生会的人引导我们入场。说试炼绝对安全，只是学生之间的竞争。还有个学者也说了，不能随便杀人，被发现会严惩。可是大家死后，根本没人来管。”
皇帝看向艾露薇。
“听见了吧？龙人。”
“这是你们学生会的不作为。”
学生忽然抬头，声音多了几分激动：
“所以我认为，是学生会的人在搞屠杀献祭！那个演讲的老师本来就很不正常！”
艾露薇闭了闭眼。
{卢西恩……你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皇帝问：
“你有什么想辩论的吗，艾露薇？”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
“我记得，我的侍卫队长已经告诉你了。”
“她给我看了照片。”艾露薇说道，“但看到尸体照片，不等于知道真相。”
皇帝走下王座，来到她面前。
“那么，你对他们的死，没有感觉吗？”
艾露薇心里冷笑。
{那你对我的角有没有感觉，怎么不对我的角悲伤呢？}
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也是刚得知。”
皇帝看向粉发少女。
“樱兰，你提前给她看了吗？”
粉发少女低头回应道：
“给了，殿下。”
“很好。”
皇帝蹲下身，微笑着凝视艾露薇。
“那么，为什么你刚才说完全不知道，现在又说刚知情？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很难么？龙人？”
“你们给我看到了，我自然知道了。”
“那我问你。”
皇帝的声音愈发温和。
“你对他们的死，没有任何感觉么？”
艾露薇沉默片刻。
“有。”
“具体是什么感觉？”
“既然同在一片区域生活，那么对于他们的死亡，我自然应该悲伤。”
她看了旁边那个学生一眼。
对方被龙的气场吓得不敢抬头。
皇帝继续问：
“那么，学生会为什么不去救援他们呢？”
艾露薇仿佛抓到了什么机会立刻抬起头说道：
“那我倒想问问。你作为所谓的王，会对自己人民的死亡有悲伤感情吗？”
皇帝站起身慢慢走了下来。
“若我没有，就不会让你来到这里。”
“那也是你知道之后的事。”
随后他又露出了那个诡异的微笑。
“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学生在最末端。负责管理学生的是学生会，然后是校方，再到地方贵族，最后才到我。”
他的语调平稳而锐利。
“而你们，直接管理学院学生的安全与事务。理论上，你们知道得应该比我更快。我知道后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你觉得，是学生会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艾露薇缓缓道：
“作为学生会成员的我，却知道得比你们还晚。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不正说明你们不务正业？或者刻意隐瞒？”
“如果在你管辖下出了问题，而你提前得知，那么是不是你手下所有人都不务正业？”
“我手下的人，是学生会，是你们。”
皇帝的笑容没有消失，同时端详着龙角。
“而且，这位同学举报你们暗中使用黑魔法献祭。”
艾露薇深吸一口气。
“第一，我不是会长。第二，这件事就一定是学生会所为吗？第三，有一个人做坏事，就能证明整个群体都是坏人？这明显不对。”
皇帝低头看她。
“你既然不是会长，那就该摆正态度跟我说话。第二，你有证据证明不是学生会所为吗？我这里有人证。第三，我有说你一定是坏人么？我让使者带你来时，已经说明原因。”
他声音变的沉重。
“你要证明清白，就回答我的问题。而不是因为你是龙，就蛮横到不服从法规。”
他一字一句道：
“这就是人类与野兽的区别。”
艾露薇抬眼。
“我有何不服从法规？”
“如果那样，我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里。”
皇帝俯视着她。
“龙族特有的高傲。在他人地盘上不懂低头，还敢挑战皇权。若在圣王国时期的圣王那里，你的头早就挂在城门上了。”
他看向粉发少女。
“樱兰肯定教过你怎么做。她已经算温和派了。”
艾露薇这才知道。
粉发少女叫樱兰。
“你让我跪，我也跪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切我的角……！”
皇帝看了看她然后抬起了手。
一枚记录水晶亮起，重复播放了她之前的声音。
——跟我说话要下跪吗？
——这么烂的陋习，人类还保留着呀。
皇帝收起水晶。
“你没有把我们人类当作能平等沟通的物种。那我又有什么必要跟你讲道理？”
艾露薇张了张嘴，试图说什么但是发现，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之后她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转身。
“樱兰，送这个龙人去治疗。之后，别让她太早离开皇宫。”
“是。”
樱兰走过来，扶起艾露薇。
她压低声音，语气复杂：
“我都说了，别在殿下面前说奇怪的话。”
艾露薇捂着断角处，眼泪还在掉。
“呜……”
“很痛？”
“……”
之后樱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下这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龙娘。
“走吧，医疗室在西侧。”
艾露薇被带出大殿。
身后，王座之上的皇帝重新坐下，手中把玩着那截洁白龙角，随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赶快整理好水晶……之后跟学院的那群家伙对峙……”
记录官按照皇帝的意思继续低头整理水晶。
随后皇帝补充了一句：
“然后给那群失去了孩子的人们发17年的抚恤金，这是我们能够做的最大的帮助了。”
“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