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神官夏音

作者:白风梦泽 更新时间:2026/6/4 12:29:42 字数:9476

卢西恩和水之魔君回到魔王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漆黑城墙在暮色里静默伫立,塔楼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外,两个死灵骑士并肩站立。

他们披着暗银色全身重甲,盔甲缝隙里泛着深蓝色的光芒。

长枪竖在身侧,头盔下方没有脸,只有一点冷淡的灵魂光芒。看见卢西恩与水之魔君走来,其中一个声音空洞地问:

“你们怎么来了?”

卢西恩立刻摆出一副十分正经的表情。

“回来找魔王大人商议要事。”

死灵骑士看了他几秒。

大概是知道这家伙虽然不靠谱,但确实是魔王军四天王之一,便侧身让开道路。

卢西恩与水之魔君走入城内。

等穿过死灵骑士守卫的视线范围后,卢西恩直接秒切摆烂脸。

水之魔君压了压草帽,瞥他一眼。

“刚才找到的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卢西恩晃了晃装满报告和奇怪枪械的储物袋。

“给缇娜看看。”

他语气又变回那种轻飘飘的模样。

“她对这些比我懂得多。尤其是那种跟勇者、天翼族、空间坐标扯上关系的东西。说实话,我现在看得一知半解,头疼。”

“你也会头疼?”

“废话,我又不是魔导书精。”

水之魔君一脸怀疑。

“你不是吗?”

“你看我多善良啊~像是魔导书变得吗?”

“你可拉倒吧”

两人一路斗着嘴,穿过长廊,来到大殿侧厅。

门刚推开,浓郁的血腥味便扑了出来。

卢西恩的脚步顿住。

大厅中央,缇娜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治疗台旁。她身上那件麻布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袖口和手臂上也沾着暗红痕迹。

桌边放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隐约覆盖着一个纤细身影。

旁边,则堆着一小摊被取出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刀片,生锈的铁片,还有一些粘着血肉组织的铁丝。

卢西恩的表情终于不再下头。

他快步走过去。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缇娜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段污染组织封进黑色容器里。

“从那孩子身体里取出来的,她能活到现在真的挺命大的。”

她语气平稳,却能听出些许的疲惫。

卢西恩看向治疗台。

白布下躺着的,正是那名被带回来的神官。

卢西恩只是用感知扫了一下,便皱起了眉头。

“这身体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低声说道。

{不对……这个是……?}

卢西恩发现她没有骨骼,而且魔力核心也不像是正常天翼族那样纯净无暇。

从结构来说,这家伙更像是妖精族,而且……是跟天翼族混血的妖精族。

卢西恩伸手想靠近检查,缇娜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别碰她。”

卢西恩一怔。

缇娜指向旁边那堆混着血肉的铁丝与刀片。

“她身上有着认知污染,我还没净化好,如果你直接碰会疯掉的!”

卢西恩看过去,脸色难得有些发青。

缇娜随后说道。

“能造成这种污染的只有两个种族,一个就是天翼族,另一个则是冥府那群人。”

水之魔君也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后退。

“这也太恶心了……”

“正常妖精完全不会长成她这样。”缇娜继续说,“能长到近似精灵的高度,本身就罕见,然后卢卿你帮我处理一下这些解剖出来的东西。”

卢西恩把那堆东西装进封印袋,走向专门处理危险废料的焚化魔炉。

嘴上却不改本性。

“嚯哦,那要不要像以前一样交给我研究?稀有个体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

缇娜冷冷道:

“你最好别碰她,我担心她除了认知污染还有别的力量。”

卢西恩把封印袋丢进焚化炉。黑色火焰升起,金属与血肉在火中无声扭曲。

“她还有奇怪的力量?”

“嗯……因为我感受到她身上有着光魔法的亲和度”

“所以我打算去人类那边请几个会净化的神官来治疗她。”

缇娜看着治疗台上的少女。

“……这家伙还有光魔法的亲和性?”

卢西恩回过头。

“那你怎么敢保证你自己治疗她没事的?这种危险要素,即便是我们救回来她万一攻击怎么办,我的想法是直接……”

随后他抬起手,摆出了一个释放魔法的姿势,可他并没有展开术式。

缇娜转过头,静静看着他。

“算了吧。”

“我们如果那么做,和联合王国那群神经病有什么区别?”

卢西恩沉默了一秒。

“和平时代把你脾气磨软了还是怎么回事?”

“不是软。”

缇娜把染血手套脱下。

“卢卿,还记得我们的初衷吗……是想给无家可归的亚人带来一丝归属,我这么做可是对我的目标背道而驰啊。”

卢西恩轻轻吹了声口哨。

“魔王大人今天可真像魔王啊。”

缇娜没有看他。

卢西恩挠了挠头,语气故意夸张起来。

“那么,我们亲切、威严、可靠、善良到不适合当魔王的魔王大人——”

“说重点。”

“我该做什么?鉴于优先级,是先看第七实验分部的资料,还是?”

缇娜把工具收进箱子。

“那你先把她安顿好。”

卢西恩指着自己。

“我?”

“你刚才不是问你要做什么吗?”

“你前脚说她有污染风险,后脚就让我碰??”

“那你做不到就我来吧。”

卢西恩啧了一声,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枚勇者吊坠。

“算了,你别碰了……唉,好不容易拿到的宝贝,看来得先拿来防污染了。真是浪费啊。”

吊坠被他拿出来的一瞬间,光亮骤然绽开。

那光芒像是圣域垂落下来的苍白辉光。

治疗台上的神官身体微微一颤。

吊坠也随之发出低鸣。

嗡——

卢西恩脸色一僵。

“哈啊?”

缇娜怔住。

水之魔君瞪大眼睛凑近看着。

“你的意思是……这小妮子是勇者?”

缇娜:“啊?”

卢西恩也像听见了什么离谱笑话。

“这小妮子也能是勇者?”

他低头看着吊坠,又看向治疗台。

光芒稳定共鸣,这个反应确实是勇者的吊坠承认了她。

或者说,她身上有足以让勇者吊坠回应的资格。

卢西恩的表情迅速沉下去。

“缇娜,如果你让她待在这……你迟早会被发现的。”

他看向缇娜。

而缇娜没有立刻回答。

卢西恩已经摸出了匕首。

“唉……”

缇娜叹了一口气。

“我能理解你的担心。但是她这样——”

话音未落。

治疗台上的神官睁开了眼。

三人下意识做出了攻击的架势。

可他们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像是在黑暗里行走了无数次,早已习惯每一次睁眼都会遇见不同的死亡的人才会露出的反应。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又回到了这个节点了吗……”

她说话的语调像是梦呓一般,可让卢西恩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神官慢慢转头,看向他。

“卢西恩……”

她顿了顿。

“缇娜死了么?”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缇娜:“……?”

水之魔君也愣住。

卢西恩本能性后退半步,随后意识到自己退了,又强行站稳。

“喂喂。”

他冷笑着走了过来。

“我们把你救回来,你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谁死没死?你礼貌吗?”

神官看见旁边的缇娜,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在这个时间……”

缇娜走近一步。

“你说我死,是怎么回事?”

神官垂下眼。

“当我说梦话就好了。”

“那可不行。”

卢西恩的声音冷了。

“你知道什么就快说。在我们面前说这种话,尤其是说她会死——我不可能随便放你走。”

神官苦笑了一声,随后看着卢西恩。

“我不清楚……只有杀死37号……才能解决。”

缇娜皱眉的问道:

“37号到底是?”

神官抬起头。

“把我变成这样的……姐姐。”

“姐姐?”

水之魔君低声重复。

卢西恩的手指动了动。

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不止三种逼问手段。

神官却像提前知道一样,轻声说道:

“有些东西,我没法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会听见。”

大殿里再次沉默,这句话没有任何威胁的感觉。

但它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不舒服,她的表情很坚定的看着众人。

缇娜看向卢西恩。

卢西恩焦躁地回望她。

“要我打破定下的规矩,用那种禁忌去?”

“没用。”

缇娜摇头。

“她也是天翼族体系里的存在。估计是天翼族诅咒,你这样干涉恐怕会导致两个种族间的战斗。”

“啧。”

卢西恩咬牙。

“但是你可是会死啊!”

缇娜平静地看着他。

“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不是还好好的?”

卢西恩像被这句话噎住。

过了片刻,他才别开脸。

“也是……是我应激了。”

“那这个麻烦的勇者怎么办?”

神官慢慢坐起身。

“我……只能说……”

她的黑色翅膀在背后无力垂着。

“只有37号死亡,才能结束掉这一切。”

“37号,哪里都是37号。”

卢西恩猛地转身,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沓第七实验分部的资料。

他几乎不管污染风险,直接贴近对方。

“喂,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神官看了一眼报告。

随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原来……改变了吗……?”

她的笑容有些扭曲,仿佛在挣扎一样。

“缇娜,你也来。”

缇娜走过去。

卢西恩把资料摊开。

“我本来就是要拿给缇娜你看的,这些出现的陌生词汇我大部分都看不懂。”

神官低头看着那些报告。

“你们看不懂。”

她轻轻抚过纸面上的残缺文字。

“这是我家乡的东西。”

卢西恩眉头一挑。

“家乡?这片大陆就这么大,只要我想,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既然你说你回来了那种话,那你给出坐标,我怎么都能传过去。更别说这里还有空间造诣更深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缇娜。

神官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的坐标,你永远无法抵达。”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在太阳系。”

卢西恩:“……太阳系?”

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之后神官咬破了手指,在自己的手背写下了SOL。

墨红色的字迹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就是太阳系的意思~”

卢西恩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母,一字一顿地把发音组合在一起,嘴里念叨了一遍。随后他抬起头,转向缇娜。

“念起来比咱们这里最怪癖的口音种族都难念。”

之后他语气带着疑惑。

“什么人会起这种命名,总不能一镇子都是学者,为了装逼才起这名吧。”

“不……太像吧?”

缇娜蹙着眉,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这是啥。”

"唔……嗯……新的大陆?"

“新大陆?”

卢西恩转向盯着神官。

“用这种方式命名,我在学院也没有听过一点风声,有说新大陆和这种命名方式的。”

他俯下身,直视那人。

“你这究竟代表什么?并且——”

他把吊坠在手里轻晃了一下,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一个勇者,为什么会穿成神官的模样?更别提,你还跟这东西产生了共鸣。”

“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曾经……因为某些事情死了……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道:

“神明大人把我变成了如今的这样……”

“当时神明大人说她的代号是37号,然后……她有一头橘白色的头发。”

随后卢西恩嗤笑了一声。

“和神明玩姐妹游戏?你和那些人信奉的东西一样可笑。”

随后那人又说道:

“我一直被当做试验品……”

那人的声音出现了第一次细微的波动。

“我想我的家人……”

她停了一下。

“我想要打破目前的轮回……但是……好像已经被打破了……”

“你的精神真的没问题吗,你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的。”

卢西恩俯下身,毫无预警地伸手,轻轻地扒开了她的眼皮,仔细地看了看他需要确认她是否是在某种精神控制的状态下说出这些话的。

他发现这人的瞳孔正常,焦距清晰,对光线有反应,确实很正常。

他直起腰,皱着眉,苦恼地把这个难题转交给了更擅长处理这类事情的人。

“缇娜,你来问吧。”

缇娜走近了一步,声音变得轻了很多。

“那……你叫什么呢?”

神官怔住,只是看着缇娜。

像是这个问题太久没有人问过。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啊……”

“唔……怎么说呢。”

“好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

她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像样的笑。

“我叫夏音。”

{夏音?从未听过的名字啊。}

卢西恩开始思考着。

夏音继续说道:

“只有37号死亡,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夺走了我不少东西……”

“只有她死,这些东西才能回到我的身上。”

卢西恩问:

“夺走记忆,是拿走能使用的那种?还是只是抹消你的记忆?”

“而且你失去记忆的话又怎么确定你所在那个什么太阳系的?”

夏音低声道:

“记忆的话……是因为我漂泊太久,靠着一次次经历慢慢拼凑起来的。”

“但现在的情况,也是我第一次见……”

“这一次一切好像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她看向缇娜。

“而且,小心国王。”

那靠武力夺权的人,卢西恩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迟早被人从背后捅死,那是他早就下的判断,用不着别人来提醒。

可夏音已经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某处,像是说完了她所能说的一切,"这样,就够了……嗯。"

缇娜最终开口,把局面拢了回来:

“她可能精神不太稳定,先别让她坐在这里了,其他人看见也不好。送到三楼监护室去吧。”

她的眼睛在说话时发着隐约的光,水之魔君发现缇娜正在用魔眼观察着夏音的灵魂。

同时卢西恩顺着那目光的方向看了夏音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向上楼的方向指了指:

“走吧。”

他上前搀扶她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夏音跟在卢西恩身边,翅膀垂着,黑色的羽毛有些凌乱。

“卢西恩老师……你见到的37号是什么样的呢。”

她忽然开口, “你虽然可能不知道其他循环的事情……但是我想问问你。”

卢西恩没有立刻回答,走着路,脑子不断回忆着什么。

{嗯……橘白色头发的人……}

“好像有见过橘白色的头发,在哪来着……”

“让我想想啊……”

他拖着长调,眼神望向走廊的铠甲,忽然表情亮了一下。

“哦!那把弩!胸还挺大的那个!”

他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自觉,“秋梦,那孩子叫秋梦——橘白发,身体里没有魔力波动,连个最基础的感知都探不到。”

“要不是她是学生,我都想把人抓去分析分析,顺手把那把弩也拿来研究……不知道那个商会的东西散到哪去了,可惜了。”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

“那学生……性格比较冲动?其他的,没什么印象了,接触不多。”

夏音想了会后继续询问:

“她……为什么没有翅膀?是伪装吗?我当时攻击她的手感也有点……不太对。”

“没见那学生有过翅膀。”

“完全没有吗……?”

“可是,她的样子……明明就是37号啊!”

卢西恩想了想之后说道:

“也可能是我不记得了。那么多学生,我哪能什么都记住。”

夏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喃喃的语气说着:

“之前的好几次轮回……我都没见过这种事情……”

“轮回嘛……”

卢西恩瞥了她一眼,把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他认真地考量了一下,是要继续以监护状态推进,还是把这个课题好好研究一番。

两件事都很吸引他,但似乎不完全相容。

“那你从不信神明吗?”夏音忽然问道。

卢西恩愣了一秒,随即笑了,是那种带着几分冷意的轻嗤:

“信神?信那帮说我们是异端、追着杀、引发战争的人的神?”

“如果你是神,按照那时候来说——打败了,你就是桌上最主要的菜品。”

他说完,不忘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有点饿了啊,想吃点肉,喝点血了啊。”

这不过是随口的戏言,但夏音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右手伸出,凝聚出了一柄充满黑色之光的大剑,刃锋在走廊的暗光里散出幽幽的光晕。

卢西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她,然后看了看自己,

“神官却用着光与暗交融的大剑吗……”

他啧了一声,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奇异的感慨。

“真是什么人类都能当神官啊。”

他侧身,后跳两步,稳稳落地,"你真砍啊?"

夏音的神情却是严肃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高度紧绷的警戒:

“没想到……这个时间线居然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吗……!”

{这小妮子没病吧……轮回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个心智……以及跟秋梦那样啥都防好恶心啊!}

“呸。”

夏音愣了一下。

卢西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就你这瘪得跟个土豆片一样的身材,体内还带着诅咒,碰你都算给你面子。”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语气里带着某种阴阳怪气。

“这干巴巴的还算了吧。”

“……万一你图谋——”

“您佬面色比吸血鬼都惨白,精灵跟你比都算身材好的我还图谋你?”

“那个笨蛋。”

水之魔君不知何时跟在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漫不经心地开口。

“只会跟档案谈恋爱。”

夏音愣了一下。

“他……他不是暗恋缇娜吗?”

水之魔君的眼睛亮了一些

“哦?细说,这就不得不吃了!”

“噗——!!”

卢西恩险些呛到,随即迅速稳住,瞪了水之魔君一眼:

“钓鱼佬,你再瞎了解,我去找你家孩子说你搞外遇。”

他转头看向夏音。

“土豆片你也是,再说一天从四顿饭,给你减到两顿,还不带营养餐和书看”

“……”

“点头还是摇头,给个答复。”

卢西恩上前一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夏音的翅膀开始扑腾起来,黑色的羽毛拍打着空气,做了片刻毫无效果的挣扎。

“不许继续说了,听懂了吗?”

夏音点头。

卢西恩松开手。

夏音喘了口气。

“……果然,不一样了呢。”

卢西恩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听懂。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这一次的轮回……大家好像都没有被丝线操纵的样子……”

夏音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其认真的东西。

“卢西恩老师好像不再是NPC那样的样子了……”

“NPC?那是谁?”

“也没把我当成兵器……”

卢西恩看着她,疑惑的程度在脸上显现出了七八分,他真的不理解这些词,但他能感觉到这不像是胡言乱语。

“你这干巴土豆片。”

他最终还是把实际问题摆在了前面,语气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无奈,“能当什么兵器?刮胡刀?还是不出油的钢笔尖?拿你当兵器,我等于在用一个定时炸弹——?”

他忽然停住了。

夏音的右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呈现出了一片金色的圆盘。

那不是普通天翼族的眼睛,卢西恩认识天翼族,也见过他们的权能……但这轮盘的样式和内里的纹路,完全不像是那种跑出来征战的天翼族该有的权能。

卢西恩把她整个人轻轻按向走廊的墙壁。

他同时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纸,嘴里开始喃喃念叨着那个眼睛里的纹路形状,下笔的速度极快,字迹潦草,但他自己看得懂。

“你先别动,我研究研究,机不可失……!”

“不要记录啦——!!!”

夏音用力把他推开,随即转身,闭上了眼睛。

水之魔君在旁边释放出了大量的魔素。

"卢西恩,差不多得了,别为难这小姑娘了!"

“这可是稀有学术案例!”卢西恩瞪着他,难得显出几分真实的愤慨。“碰见了必须得研究!我这是为了伟大的世界学术未来!!”

“小心魔王殿下找你算账。”

“魔王会理解我的!不信现在去问!”

“行了,研究狂,快点走吧。”

那股魔素的压力逼得卢西恩不得不退了一步,他恨恨地收起那张纸,只得拽着夏音的手,继续往监护室的方向走去,嘴里还絮絮叨叨的:

“我的研究机会……我的学术档案……怎么会这样……”

监护室是三楼靠里的一间,陈设简单,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窗子对着内院。

卢西恩把门推开,低沉地说了一句“这就是你的房间”。

然后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门口,凝视着她走进去,又凝视着那个房间片刻。

夏音在床边坐下,抬起眼看着他:

“卢西恩老师……她,不是37号吗?”

“谁啊?”

“就是……秋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37这个数字在研究资料里多次出现,仅此而已。”

“那……她的性格呢?”

“不清楚,没过多接触。”他想了想,加了一句,“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一遍了吗??”

“好吧……”

“那最后一个问题,她有情感吗?”

“有。正常人不都有吗。”卢西恩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实际的事。

“对了,你的换洗衣物呢?”

夏音低下了头,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延续了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说:

“我想回家……”

“我想回到地球,找我的爸爸妈妈……我想杀掉37……”

她停了停,坐在床上随后盯着窗外说道:

“我当时躺在病床的时候,跟爸爸妈妈约定过……如果有来生,一定要回去找他们……”

卢西恩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真实地考量了片刻,他不是不信任别人,他只是天然地对任何超出现有理论框架的说法持保留态度。

转生这种事,在现有的所有学术文献里都是属于未经证实的分类,但眼前这个人表现出的那种真实,实在不像是编造的。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稳的说道:

“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清楚能做些什么。而且即便按照你说的,回去了……你也不是经历过这些之前的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

“按照现有的时间与空间理论,你怎么保证回去之后,他们还在世?或者,你们会在同一个世界?”

夏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

“我只想回去,报个平安……至少……他们不会再痛苦了……”

“哪怕把我的翅膀撕掉都不要紧……”

“我知道第七实验分部,无数次尝试过制造连通两个世界的装置……我……”

她低下了头,声音断掉了。

卢西恩想了想。

“第七实验分部,那地方我去过,只不过已经变成遗迹了。”

夏音抬起眼,抱着膝,就那么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活在当下吧,孩子。活好当下,就是对于你珍惜的人而言,最大的幸福。”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从未说过这类话的违和感,这种安慰性的话术真的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所以就这么说了。

夏音没有回应,沉默地伸手,拿起了旁边桌子上的一件东西割开了自己的手臂。

卢西恩起身,准备阻止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道伤口下面,长出了东西。

没有渗出血而是出现了眼球,带着瞳孔与血丝,从皮肉的裂缝里慢慢生长出来盯着他,同时还有一些嘴巴在里面发出呼吸声。

卢西恩的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他深吸了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快速用绷带把她的伤口缠上。

夏音坐在那里,低着头说道:

“我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呢……大家见到我,都会跟你刚刚一样……有生理不适的感觉……一旦我受伤,就会变成这样……“

卢西恩大概清楚缇娜说的认知污染是什么意思了。

他在夏音旁边重新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

"……鉴于过往的经历,我无法多说什么。但是——办法总归是需要找的。事情是需要一个个解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虚假的安慰,也没有刻意堆砌的温柔,只是某种笃定的、基于事实的陈述。

"所以……哎……放宽点心吧。"

夏音盯着他,"我还能,拥有骨骼和肉体吗……我到时候,还能回去吗……"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了。

卢西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了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只不过他的动作很笨,因为缇娜从不在他面前哭,所以他其实不太确定这个动作是否恰当。

他在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黎明镇,那时候的缇娜,天天把“我要成为勇者守护好大家”挂在嘴边。

说得那么笃定,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然后那个人真的做到了。

变成了魔王,守护着所有应当被守护的东西,成了不折不扣的领袖。

卢西恩盯着监护室的天花板,心里某处涌上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静默的失落。

“我终究也只能当一个追随者吗。”

这话是呼气时说出来的,声音也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意味。

夏音慢慢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轻声开口:

“从没见过你这样呢……哪怕是缇娜小姐死的时候……你都没这样呢……”

卢西恩重新把吊坠握在了手心里随后转过了头看着夏音。

叹了口气,轻声说:

“因为,你们是勇者。仅此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他不太会说出口的东西——

“只不过……这份被选中的代价,是变成如此的怪物。这个世界,无论是人类,还是所谓的'神明',从未把某些人当成人对待。只是当成动物,或者工具。”

夏音沉默地听着,黑色的翅膀微微收拢。

“勇者吗……我不太想变成那样呢……”

卢西恩看了看她随后说道:

“魔王,说不定也是勇者。”

“只是站在另一个立场上的勇者罢了。”

夏音听见答复后思考了一下。

“是吗……可我只想……不再让爸爸妈妈感受到心痛……能再次回到家里……我没有当勇者的资格啦……”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反倒是你……更像是勇者大人呢……”

“很可惜。”

卢西恩平静地说:

“我没有那个资质,也没有那份力量。”

夏音的眼睛没有移开,只是看着卢西恩。

“因为只有你……无论在哪个时间线,看见缇娜小姐倒下,或者是死亡,哪怕牺牲自己,也会去帮她报仇的魔王啊……”

卢西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复仇是肯定的,但我怎么可能当上魔王呢?你就别开玩笑了。”

“因为卢西恩老师一直有着才智与能力……如果你不在的话,魔王军恐怕早垮了吧……”

“现在?”

“魔王军早都隐居在和平年代里了,哪还有什么魔王军。”

夏音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把那枚吊坠从他指间取走了。

卢西恩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夏音站了起来。

“你不是不喜欢勇者吗?”

夏音没有回答,她把那枚吊坠反手,轻轻地给他戴上了。

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某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然后她退回到床上,坐好,抬起眼看着他:

“果然……卢西恩老师,很适合呢。”

卢西恩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口的吊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魔王的下手,戴着前勇者的吊坠吗。”

他轻轻地呼了口气。

“真是,世事无常啊。”

“你有着勇者的武器,勇者的品行,勇者的吊坠……”夏音平静地说着。

“又为何不能成为勇者呢?”

“因为我没有那份足够守护住他人的能力。”

“缇娜的成长,早就超过了我努力所能达到的战斗知识。到真正危险的时候,只会变成她来保护我……所以,我没有那个资质。我不会是勇者,也永远不会自认为能成为勇者。”

夏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或许吧……好啦,我要休息了,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卢西恩老师。”

卢西恩看了看衣柜,里面放着几套客用的睡衣,没什么问题。

“嗯。”

他往衣柜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身衣服,我觉得你也该换一下了,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夏音看了看破旧的神官服,随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反手把门带上了,听见门轴轻轻地合拢的声音,然后开始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缇娜那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跟她讲,好麻烦。}

门合上之后,监护室里只剩下了夏音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视线落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缓缓地说道:

“因为……这句话……是缇娜小姐在死的时候,告诉我的啊……”

“没有你的话,她或许永远都没法成为魔王呢……”

走廊里,那一串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黑暗与静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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