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边界线生硬地横在眼前。
前一步还是干枯的落叶，后一步就踏进了翻着泡的黑泥里。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像是一头扎进了冰窖。
【叹息瘴气：每分钟流失1%最大生命值，护甲耐久度消耗加倍。】
系统面板上方亮起绿色的环境减益图标。
爱琳的法袍下摆不小心蹭到了泥水，布料立刻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响，几根金色的丝线直接断开，断口处冒出一缕微不可查的白烟。
“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爱琳抱怨着挥动法杖。
一圈微弱的火光在她周围亮起，试图驱散那些逼近的黄绿色雾气。
只是这火光没撑几秒，就被浓雾从四面八方强行压制到了拳头大小，在法杖顶端的红宝石里苟延残喘。
夜愿走在最前面，兜帽把她的银色长发遮得严严实实，手里反握着精铁撕裂者。
娇小体型的优势在这时候彻底显现出来。
她重心压得很低，在交错的枯树根系间轻巧地借力跳跃，脚尖点过腐烂的树干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连一滴毒泥都没沾上。
“小夜愿你走慢点。”
爱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法师的体质本来就差，瘴气的持续掉血让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法袍下摆已经被黑泥吃掉了一截，露出里面的布靴。
夜愿在一截倒塌的石柱上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爱琳头顶的血条已经变成了危险的黄绿色，每几秒就往下蹦一小格，下降的速度还在加快。
“吃药。”
夜愿反手抛过去一个装着初级生命恢复药水的玻璃瓶。
爱琳接住瓶子拔掉木塞一口灌了下去，酒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一滴，血线总算拉回了安全位置。
“姐姐这算不算被你包养了？”
爱琳用手背擦掉唇角的药液，笑着往前走了两步。
夜愿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不对劲。
原本的硫磺和腐叶味道里掺入了一种极度刺鼻的腥臭，那味道钻进鼻腔的瞬间让她的胃部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从迷雾林地就开始尾随她的那股味道。
夜愿放慢了脚步仔细嗅了嗅，将这个信息暂时压在心底。
前方几十米外的那丛变异荆棘后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怪物的残骸。
系统自动显示了残骸信息——那是二十五级的荒野食腐狼。
夜愿走到跟前蹲下身子。
这些尸体只剩下一副副森白的骨架，皮毛和血肉连渣都不剩。
骨头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被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虫子从内部啃噬过，里面的骨髓早就干瘪成了灰褐色的粉状物。
这种伤口绝不是猛兽撕咬造成的，也不像刀剑劈砍的结果。
这是高强度酸液腐蚀的痕迹。
夜愿用匕首尖端挑起一块碎骨，那骨头刚离开地面就开始分解，接触到空气不到两秒便散成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顺着刀身簌簌滑落。
“我们进到高阶生物的领地了。”
夜愿站起身，把匕首在靴子侧面蹭干净。
“看这饭量，要么是群居，要么体型大得吓人。”
爱琳凑上前，举起法杖用顶端的红宝石照亮四周。黄绿色的雾气被那抹红光切开一条短暂的通道，露出更多散落在泥泞里的白骨。
不只一处。
方圆几十米内至少有七八堆同样的残骸，呈放射状分布，中心点指向正前方的浓雾深处。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当。
当。
当。
那声音沉闷而均匀，带着一种古老仪式般的节奏感。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愿直接进入潜行状态，身形融入了枯树的阴影里。
爱琳也立刻给自己套上了隐身术，法袍上的符文暗淡下去让她的轮廓变得透明。
绕过一座风化的岩石山丘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低洼处坐落着一个废弃的远古祭坛，那些黑色曜石表面刻满了风化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祭坛中央的凹槽里积满了黑色的液体，液面纹丝不动，像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
祭坛边缘蹲着一个人影。
这人身上缠着破败的亚麻布条，布条的缝隙里露出灰败干枯的皮肤。他头上戴着一副生满铜绿的青铜面具，面具的造型古拙而怪异，额头处刻着一个倒三角的符号。
面具上只开了两个空洞的眼窝。
【无名拾荒者】
头顶标着黄色的中立名字，完全看不到等级信息。
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正在敲击祭坛上一具庞大的骸骨。那骸骨粗大的肋骨弯曲着支棱向天空，形态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游戏生物。拾荒者把敲下来的黑色骨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腰间的麻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集珍宝。
“隐藏NPC。”
爱琳压低声音解除了隐身状态走了过去。
在这种高危地图里遇到中立人物通常意味着隐藏商店或者特殊任务触发点，总之都有好东西。
“尊敬的长者。”
爱琳换上了平时交际用的招牌笑容，摸出一枚金币在指尖来回翻转，让金属表面折射出微弱的光泽。
“请问您这里卖抗毒药剂吗？”
“或者能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片瘴气也行。”
拾荒者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铁锤继续敲着骨头。
当。
当。
爱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咬咬牙，又掏出一枚金币摞在前一枚上面。
“两枚金币买你一瓶药，这个价格在主城都够买三瓶了。”
拾荒者停下手里的动作。
铁锤最后一下落在骨头上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三分，震得那根肋骨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青铜面具的眼窝深处燃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火焰跳动的频率极慢，像是两只在黑暗中缓慢眨眼的蛇瞳。
他根本没理会面前举着金币的爱琳。
那两团绿火越过法师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十几米外躲在阴影里的夜愿身上。
像是隔着所有的潜行效果和遮蔽手段，直接看穿了她的位置。
夜愿瞳孔微缩。
她握紧匕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潜行状态随之解除。
“神明坠落之羽。”
拾荒者的嗓子干哑得让人难受，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来回摩擦。
“沾染了凡人的尘土，却还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圣洁。”
他说“作呕”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厌恶，青铜面具眼窝里的绿火猛地膨胀了一圈。
夜愿在距离拾荒者五米的地方停下，匕首横在身侧，双脚微微分开，保持着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姿态。
“你想要什么？”
夜愿开口问道，声音平稳。
拾荒者站起身，佝偻的脊背发出一串骨骼摩擦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寻找正确的位置。他比站着的爱琳还要矮上一截，可那种从他身上弥漫出的压迫感却让空气都变得黏稠。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向夜愿腰间的系统背包。
“交换。”
“拿什么换？”
拾荒者从破烂的衣兜里摸出一块表面粗糙的灰石头，石头的边角被磨得很圆，像是在某个人的口袋里待了非常非常久。
【引路石】
系统面板上只有名字，没有任何属性说明，品质栏和效果栏全是空白。
爱琳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一块破石头也拿来换？”
“小夜愿你别理他，这种没有属性说明的道具不是BUG就是垃圾。”
夜愿没有理会爱琳的劝阻。
她盯着那块灰石头看了两秒。
石头的表面虽然粗糙，但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间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白光在流动，那光芒肉眼几乎不可见，可她项链上的羽毛吊坠在看到这块石头的瞬间产生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
天使系的装备在给她示警。
或者说，在产生共鸣。
夜愿直接打开了背包。
里面堆着从神域玩家身上爆出来的装备和路上打怪掉的各种材料，七零八碎塞得满满当当。
拾荒者的手指隔空点了一下。
夜愿背包里那件白色的残破狼牙凭空消失，没有交易确认界面，没有物品转移动画，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那块灰扑扑的引路石直接落进了她的格子里。
这种无视系统交易规则的强买强卖让夜愿警惕起来。
能绕过系统保护机制直接操作玩家背包的存在，等级绝对不在低处。
她拿出那块引路石放在掌心看了看。石头摸着有些温热，重量比看起来轻得多，里面那道白光贴着她的皮肤流动得更快了一些。
“交易完成。”
拾荒者重新蹲下身子举起了铁锤。
他没有再看夜愿，铁锤重重地砸在骨头上，震下一片黑色的碎屑。
“不要回头。”
又是一锤。
“深渊的眼睛在看着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拾荒者的身形开始变淡。
先是那双缠着亚麻布条的手变得透明，然后是佝偻的脊背、生锈的铁锤、满是铜绿的青铜面具。
连同那个废弃的祭坛、祭坛上的庞大骸骨和地上的黑色骨片，全部在一阵阴风中慢慢变淡，最后像水墨画被雨水冲刷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片翻着泡的黑泥，泡沫破裂时发出细密的噗噗声。
爱琳走过来盯着空荡荡的地面看了半天，用法杖戳了戳刚才祭坛所在的位置，杖尖只触到了松软的烂泥。
“这是空间魔法还是高级幻象？”
夜愿把引路石塞进口袋里。
她没有回答爱琳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
那个拾荒者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玩家。
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们快走。”
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先是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然后震感越来越强，水洼里泛起一圈圈同心波纹，旁边的枯树摇晃着落下大片黑色的碎屑，几根已经腐朽到极限的树干直接从中间折断砸进泥里。
“地震了？”
爱琳赶紧用法杖撑住地面稳住身子。
夜愿半蹲下来把手按在泥土上。
指尖传来的震动频率很快，而且越来越有规律。
这不是地震。
震源就在她们正下方，而且——在往上移动。
“快散开！”
夜愿双腿发力向后退出去十几米远。
爱琳反应也不慢，直接交出闪现术拉开距离，蓝色的光痕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们前脚刚走，刚才站着的那片黑泥地就大面积塌陷下去，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在地表撕开。
腥臭的酸液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绿色的液柱升到三米多高才散落下来，落在地面上的每一滴都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拇指大的坑洞。
一个庞然大物顶开泥土钻了出来。
那东西破土的瞬间裹挟着大量的碎石和泥浆，地面被撑开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坑。
它长着暗褐色的鳞片和粗壮的躯干，每一片鳞甲都有锅盖大小，表面覆着一层潮湿的黏液。腹部全是密密麻麻的滑动肉足，那些肉足不断蠕动着，每一根的末端都渗出淡绿色的酸液。
它头顶竖着一根独角，独角的尖端发着幽暗的紫光。
独角周围挤着八只猩红的复眼，大小不一地嵌在甲壳里。
【深渊魔化地龙】
【等级：25】
【区域领主级首领】
【生命值：???/???】
这头体型堪比小山的怪物盘踞在荒野上，八只复眼同时转动，每一只复眼里都映着两个渺小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酸臭味浓烈到让夜愿的眼角都开始发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