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连地脉,一窍通天关。
——李弼
夜色深了。
我只身一人奔跑在回家的路上,路过电话亭取回通勤包,上气不接下气。
我大意了——光从室内照出来,空调外机在地上留下的影子理应只有一块方形才对,而我的躲藏——不,我刚刚已经用了最后一次回溯,现在牵牛父子应该不会知道有人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突然,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会不会有监控?牵牛正清事后一定会调取监控。如果被发现的话……
可恶!明明受贿的是牵牛正清,结果反倒是我像做贼一样。
七次机会已经全部用尽,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躲过警方的追捕。为什么追捕?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非法侵入国家机关、侵犯国家秘密、刺探情报、为违法犯罪打探消息……不用担心帽子不够多,只用担心自己戴不戴得完。
刺骨的夜风从我脸上呼呼刮过,带来一阵阵寒意。天穹被城市的霓虹染成了朱红色,普通的星星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唯余七颗倒流星悬在空中,散发出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冷之光。
我想给未来发消息,却担心连累她,何况她现在有没有忘记我都是一个未知数。当初在古典乐社的一句“小心失忆”早已一语成谶。
我跑回家,在玄关处甩下鞋子,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客厅的角落里,明里的灵位静静地立着。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个小截白色的烛泪,留在铜座上。照片里的明里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她十三岁生日时拍的,也是她最后一次照相。
我走过去,站在灵位前。
明里的笑容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对不起。”我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我伸手拿起供桌上的一根线香,用打火机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母亲已经睡了。父亲大概又在外面喝酒,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我重新靠回沙发,在脑海中开始整合所有线索。
首先是匿名短信。
第一张监控截图证明明里的死亡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我本想直接上报警察,奈何证据不足。后来,第二张是银行转账截图,表明局长收了钱。
然后是白色手表。
局长手腕上戴的是一块银表,在监控画面中体现为白色也不足为奇。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收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局长是收钱办事,安排人杀死了明里;第二种,也是我更倾向的一种,那就是局长受贿,在替凶手掩盖这件事。如果是这种可能性,那么名字被涂黑的付款人大概就是凶手。
牵牛刻人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知情者。
局长大概率也只是知情者。
那还能有谁?
学生显然不可能。
等等?学生?我记得明里在初中读书时有几个关系不好的女同学。有一个我认识,是朔夜的妹妹月城惠。
应该不是,小小年纪应该没有作案能力。
但如果是花钱托人办事呢?那样就回到了可能性一。
只是,我实在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矛盾才会让对方痛下杀手。
还有一个问题。那两则短信究竟是谁发的?如果是帮助我的那个人,他为什么要匿名?是怕引火上身吗?如果是凶手……
凶手?但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暴露自己的事?
我越想越混乱,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是一条短信。只不过不再是匿名。
发件人:未来。
我愣住了。她已经忘记我了——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但她还存着我的号码?难道她就是——不,第一次收到短信的时候,她就在我的身边,没有时间。
还是说……
定时发送?
我没再敢往下想下去。
我点开,是一张图片。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人:牵牛正清。金额:五百万元。备注:劳务费。
付款人的名字被涂成了三个黑块。
附言只有一行字。
“瞬,这是我黑进警局在牵牛正清的私人账号找到的。付款人名字被涂了。还有,我在今晚的一条监控视频里看到了你。”
我呼吸一窒——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们去找你了,快走。这是我能帮你的最后了。——未来。”
我的手在发抖。
她一直在帮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以为她已经忘记一切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查。她不可能是匿名寄件人——否则她不会把相同的截图发两次。
泪水涌上了眼眶,但我没有哭。
因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的地面上,沉闷而急促。
“星野瞬,开门。我们有话问你。”牵牛正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警察找上门了。
我悄悄走回卧室,尽可能装作家里没人。
“开门。我们知道你在家里。”
是诈我吗?听起来不像。牵牛正清的语气很笃定,似乎是一路查了监控。
正当我准备放弃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月城朔夜。
他?这时候发短信干嘛?
我看着门口,再看看手机,最终还是决定先看短信。
谁知我刚点开,鸡皮疙瘩就爬满了全身。
是祖父的手札残页。
「(……其六,能力的发动需要”媒介”。我们星野家的”媒介”是一块祖传的手表,就是你父亲腕上那块。我在我父亲的手札中读到过,它是)我的祖父在东京教书时收到的一个匿名包裹,自那起我们星野家就被赋予了能力。时代虽已久远,但还能用,这一点我也很是惊奇。
其七,普通人可以通过望远镜观察到倒流星……」
“星野同学,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另一个声音传来,温和一些,但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向下看去。
「其八,一生最多使用七次能力,但未必不能用第八次。
若强行使用第八次,将发动“七星连珠”。届时你可以无视时间与距离限制,回到历史上的任意时刻,拥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干涉历史。由此产生的因果链震荡无法预估。作为代价,你将化作第八颗星,被所有人遗忘。
其九,能力者不能伤害能力者。」
手稿的最后是一幅倒流七星图。只见那七颗星连成勺形,第八颗星在勺柄末端,用虚线勾勒,旁边写着两个字——“无名”。
第八次回溯。
代价是成为第八颗星,被所有人遗忘。
但我不在乎了。
门口的警察似乎已经放弃了与我沟通,传来撬锁的声响。
我抬起头,看着明里的照片。她的笑容像在说:“哥哥加油。”
然后,门被猛地撞开了。
我按下了计时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