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星尘。
——卡尔·萨根
1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父亲逃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握紧左腕——手表已经不在了,但我感觉它还在那里,似乎在告诉我一切还未真正结束。我将思绪从混乱中抽离,重新回顾起祖父的手札:
“吾孙亲启——若你看到这卷手札,则说明吾已长辞人世……
“其一,能力范围是方圆七米,你只能干涉方圆七米内的时间。”
这一条是能力的基础限制,没什么可以挖掘的。其二和其三也较为普通。其四是关于星光帷幕的说明,但如今第二次回溯已经没有距离限制。其五是对能力次数的限制。其六……
“其六,能力的发动需要“媒介”。我们星野家的“媒介”是一块祖传的手表,就是你父亲腕上那块。它是我的祖父在东京教书时收到的一个匿名包裹,自那时起我们星野家就被赋予了能力。时代虽已久远,但还能用,这一点我也很是惊奇。”
等等,“它是我的祖父在东京教书时收到的一个匿名包裹”?包裹是谁寄的?
我继续向下读下去,“自那时起我们星野家就被赋予了能力”……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回到曾祖父时期……
那我就可以阻止曾祖父拿到包裹,那么曾祖父就得不到能力,祖父也就继承不了能力……虽然我不知道父亲杀死妹妹和能力有没有关系,祖父也在手札中说了父亲没有能力,但是如祖父所说,“由此产生的因果链震荡无法预估”,说不定……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这样办。我盯着左腕上那块并不存在的手表,右手伸出,再次按下了并不存在的计时按钮。
白光再次将我包裹。
2
这一次,时间倒流得更远。我穿过了2007年,穿过了2000年,穿过了20世纪90年代,80年代……我看到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土路;我看到父亲还只是个孩子,祖父还只是个青年;我看到硝烟从天际收回;我看到高楼变成木屋,看到被烈火吞噬的房屋重新恢复原状。
然后,一切都停了。
我来到了曾祖父时代的浅草。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味噌汤的味道。路很窄,两旁是木造的二层建筑,屋檐下挂着竖写的招牌——“米谷商店”“丸三茶屋”“小林写真馆”。招牌上的字是从右往左写的,边缘有些开裂,露出底下褪色的木头。
电线杆是木头的,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线。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粗粝的叫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我感到一种窒息感。并不是真的被人掐住了喉咙,而是这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令人恐惧,仿佛就是……大战将起。难道?
视线移到脚下。我看到一张旧报纸被我踩住,上面还留有红薯的残渣,大概是用来包红薯吃的。关键是上面新闻标题下的文字:
昭和十二年。也就是1937年。
卢沟桥事变刚刚发生,日本已经开始全面侵华。战争,才刚刚开始。帝国主义那段令人发指的罪行即将揭开序幕。但我已经没空想这些,我要做的,是找到曾祖父曾任教的那所学校。
3
还剩六个小时。
之前回溯到2007年时经历多次回溯,已经用去了约一个小时,现在还剩六个小时。我看向我的双手,还没有化作星光。还来得及。
我走进一家香烟店。店里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天气预报:“明日,东京,晴,偏北风。防空注意”。老太太见我走来,眼神中混杂着一丝敌意。
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我身上还穿着跟踪牵牛刻人时的运动服,显然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老太太盯着我的裤兜——那里放着我的折叠手机,凸起了一块。我伸手去拿——
“住……住手!”老太太颤抖的声音传入耳畔。只见她拿着一柄菜刀,十分警惕地盯着我的手。我知道了——她把手机当成了枪。
“不是,这不是武器。”我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我只是想问问路。”
老太太没有放下菜刀,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猫。
“请问,”我用最平和的语气说,“这附近有一所中学吗?”
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开始播放一首我不认识的老歌,似乎和侵略有关。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南千住那边有一所。东京府立南千住中学校。你从这条街一直往北走,穿过吉野通,再往左拐。”
“谢谢。”
身后传来老太太关门的声音,然后是门闩落下的响动。
4
我沿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道路两侧都是低矮的木质民宅,院子里种着柿子树或牵牛花。偶有一架自行车从我身边驶过,车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报纸,上面写着“南京总攻”。
我穿过一条小河,河岸上有几个孩子在抓蜻蜓。他们穿着白衬衫和短裤,光着脚踩在水里,笑声很清脆。
然后,我看到了那所学校。
校门是铁制的,漆成了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生锈。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东京府立南千住中学校”。字是竖排的,黑底白字,边缘有些开裂。
校门没有锁。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操场是泥土地,被踩得很结实,上面画着白色的线。几棵樱树立在角落,叶子已经绿了。校舍是木制的两层建筑,走廊外面是一排推拉式的玻璃窗,有些窗户的玻璃已经裂了,用报纸糊着。
正是暑假。学校里没有人。
5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校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墙上的布告栏贴着书法作品和绘画,都是用毛笔画的。有些画的落款是“昭和十一年”,纸角微微泛黄。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天皇和皇后的照片。照片上方挂着“教育勅語”的匾额。
我找到了教员室。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办公桌是木制的,漆成了深棕色,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黑白照片——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少女站在校门前,笑容青涩。一个班级的合影。后面用钢笔写着“昭和十一年度 三年二組”。
角落里有几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墙上挂着一块老式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教案和参考书。
而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我的曾祖父,“星野源”。
6
我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包裹。
手指像穿过幻影。我愣住了。
再试一次。依旧徒劳无功。
我尝试用衣服裹着去拿,失败了;我尝试用扫把把它扫到地下,失败了;我甚至放弃去取,拿来一块砖头准备砸坏它,被砸坏的却只有木质讲台。
我试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它仿佛不属于这个时间。
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四个小时过去了。
还剩下一个小时。
我瘫在教室的木架旁,眼睛失焦,只是视线向讲台方向投去。
终究,我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我看到了木架上的一本书——《时间的秘密》。
我翻开书,试图在其中找到关于时间回溯能力的内容,却依旧一无所获。这本书是一本科普读物,里面记载了各种有趣的内容,比如双生子悖论,超越光速从而回到过去,祖父悖论等等,只不过这些有趣的内容此时在我看来一点都不能消解心中的绝望。
等等。祖父悖论?
我好像听过这个概念。我翻开书,目光落在了作者对他的解释上:
“祖父悖论是一个关于时间旅行的逻辑问题。简单来说:如果你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杀死了你的祖父,那么你的父亲就不会出生,你也自然不会出生。可如果你根本没出生,又是谁回到过去杀死了祖父呢?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自洽的逻辑循环。”
文字的右侧是配图,画着一个男孩杀死祖父的图片。
杀死曾祖父。一道灵光闪过我的脑海,只不过这道灵光是残忍而黑暗的。
我能做到吗?如果我真的做到了,根据祖父悖论,究竟会发生什么?父亲杀死了自己的血脉,如今我要杀死自己的祖先吗?
不,我做不到。
我继续向下读。
“亲爱的读者朋友,你能想到一种方法解释这个悖论吗?
“著名的科学家提出了几种猜想:第一,平行世界理论:你回到过去并非改变自己的历史,而是创造了一个新的平行宇宙。在那个世界里你杀死了“另一个祖父”,但原来的世界和你本人都安然无恙。
第二,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认为时间旅行是可能的,但你的行动必然会被某种力量(如巧合、物理规律)限制,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历史。你可能会发现枪卡壳、认错人,或者救下的“祖父”其实另有其人。”
第二种解释。我盯着第二种解释。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这不正是我现在面临的情况吗?如果我真的能碰到这个包裹,那么曾祖父就得不到能力,祖父和我也不会拥有能力,我自然也不可能回到昭和十二年碰到这个包裹,从而引发悖论。
是时空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7
但我还不能消失。
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不是改变。是陪伴。
我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描摹出那个画面——寿寿喜园门口,2007年7月17日,晚上7点17分。明里穿着我的cos服,气鼓鼓地走在街上。招牌摇摇欲坠。
我按下了那并不存在的计时按钮。
时间倒流。这一次,不是去更远的过去,而是回到那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时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站在商店街上。
空气里飘着关东煮的香味,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甚至能看到拉面店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明里穿着cos服,气鼓鼓地走着。假发歪了,她没有扶正,像是在跟谁赌气。
我看着她。泪水涌上了眼眶。
“明里!”
她转过身,看到我,愣住了。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我跑向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紧紧抱住了她。
“哥哥……你干嘛……”
“别说话。”
招牌摇摇欲坠。我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我没有躲。我抱着她,把她的头埋在我的胸口。
“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骗人。你每次生气都不说话。”
“这次没有。”
“真的?”
“真的。”
一声轻响,招牌落下了。
疼痛从后背传来,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神经。
但我没有松手。我抱着她,就像小时候抱着她去看花火大会。
“哥哥……好痛……”
“我知道。”
“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
“哥哥……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哥哥……我好冷……”
我抱紧了她。
“我在。”
“哥哥……你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好。”
我用手指在她的背上,无声地按下了琴键。
《小星星》。
她最喜欢的曲子。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然后,停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北斗七星安静地亮着。第八颗星的位置,还是一片虚空。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明里。她睡着了。安静地睡着了。就像小时候,她在我的琴声里睡着了一样。
“明里。”没有人回答。
“明里,我来了。”没有人回答。
“明里,对不起。”没有人回答。
我闭上了眼睛。
星光从我身上涌出,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夜空中。
然后,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透明化,逐渐化作点点星光。周围的万物都在褪色,消失,只留下一片由点点繁星点缀的黑。那是宇宙。
下一个瞬间,我从原地彻底消失了。
待到再次醒转时,我已经站在了一片星空下。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光点。倒流七星就在我的头顶。第八颗星的位置,还是一片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