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自己过去的囚徒。
——埃里克·霍弗
1
他跑进小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恐惧。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追他。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瞬。
是他想杀的儿子。
他转过身,看到瞬站在巷口。路灯的光落在瞬的脸上,苍白,没有表情。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刚刚我杀死的……不是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是一声呻吟。他本来不想说的。他本来想跑的。但看到瞬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可怕。
2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恨自己的儿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小时候,他问祖父:“为什么我没有能力?”
祖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人生来就是守护者,不是使用者。你的使命不一样。”
他不信。他觉得祖父在骗他。他偷偷看过祖父的手札,上面写着“星野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有倒流时间的能力”。世世代代——那他算什么?
他不是星野家的儿子吗?
从那以后,他开始恨。不是恨祖父,是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好,恨自己不被选中。那种恨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等着发芽。
3
瞬出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等了很久。
护士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您,是个男孩。左臂上有一颗星形的胎记。”
祖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祖父笑得那么开心。祖父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孩子是被选中的。”
他没有笑。
他看着护士怀里的婴儿,那张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左臂上确实有一颗星形的胎记——和手札里写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问自己,“为什么不是我?”
妻子从产房被推出来,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她看到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她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温柔。
她抱过婴儿,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他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4
瞬长大了。
三岁,就能在钢琴上弹出简单的旋律。五岁,参加了第一次钢琴比赛。十二岁,拿了毎报钢琴竞赛会一等奖。
每次比赛,妻子都会去现场加油。她会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举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瞬,加油”。明里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哥哥加油”的牌子,瞬弹完最后一个音,她会站起来鼓掌,眼睛亮晶晶的。
而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他应该骄傲的。他的儿子有天赋,有才华,有未来。
但他没有。
他心里只有恨。
为什么他有我没有?为什么他得到了一切——祖父的认可、妻子的爱、音乐的天赋、时间回溯的能力——而我什么都没有?
他恨瞬。恨他的存在,恨他的优秀,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5
还有一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瞬长得不像他。
瞬的脸型像妻子,眼睛像妻子,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妻子。性格也像——内向、敏感、喜欢安静。而他粗犷、暴躁、喜欢喝酒。
他开始怀疑。妻子有一个发小,她从未提起过,但他听说过。那个人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瞬是不是那个人的儿子?
他从来没有问过妻子。他不敢。因为他怕答案会毁掉他仅存的那一点点尊严。
但他也没有停止怀疑。
每次看到瞬,他都会想——这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能力,我的儿子却有能力,这说明他不是我儿子。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星野家的血脉。他在乎的是,如果妻子那个发小是祖父的私生子,那么瞬就是那个人的儿子,所以瞬有能力。这样一切就合理了——星野瞬是那个人的儿子。
6
他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那个男人和那个男人的孙子都拥有他没有的能力,拥有那他从未见证过的能力,所以当他看到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卷手札时,一股疯狂的恨意涌上心头。
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葬礼上,他夺过母亲手中的手札,就要把它撕成两半。母亲反应了过来,就要将手札夺回来。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手札的最后两页被撕掉了。
他看都没有看上面写的内容,将最后两页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但他没有丢中。他丢在了垃圾桶旁边。
他不会知道,有个月城家的孩子将会机缘巧合之下捡起这手札残页,在将来的某一天物归原主。
7
他试过很多次。
楼梯。有一次,瞬放学回家,走在楼梯上。他站在楼上,看着瞬一级一级地走上来。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只要轻轻一推——
但瞬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蹲下来系鞋带。
他收回了手。
便当。有一次,他在瞬的便当里放了过期的海鲜。但那天瞬忘了带便当,饿了一中午。
钢琴。有一次,他想在瞬的钢琴上做手脚。但那天瞬没有练琴,说是作业太多。
每一次,他都失败了。他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或者是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能力者不能伤害能力者。
他不知道自己也有能力。
他的能力是“锚定”。
8
2007年7月17日。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不是在家喝的,是在浅草寿寿喜园二楼的一家小酒馆。他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只记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靠在窗边,左手搭在招牌上,点了一根烟。
他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关东煮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混着烟味,让他想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穿着cos服,戴着假发,低着头,慢悠悠地走着——仍然是那个让他火大的儿子。
他认识那件衣服。那是儿子的。
“瞬。”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夺走了一切的名字。那个他恨了十七年的名字。
他的手搭在招牌上。招牌的螺丝已经有点松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酒精,也许是恨,也许是一直以来压抑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脸上的疑惑变成痛恨,痛恨扭曲成狰狞。
他推了。
招牌坠落。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人群的尖叫。
他探出头往下看。只见血从那人身下蔓延开来,在路灯的橘黄色光线下变成了黑色。
他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酒醒了一点。
“不……我做了什么……我杀了瞬……”
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9
当天晚上,他收到了警察的电话。
“打扰了,是星野刚先生吗?您的女儿星野明里于今晚7点17分在东京都台东区浅草寿寿喜园门口,不慎被二楼招牌砸倒,现在于永寿综合医院抢救……”
他颤抖着去了医院。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恐惧。他发现自己杀的是女儿,他发现那个他最想杀的人此刻就在他旁边,他担心警察调出监控,他担心警察查出一切。他紧紧握着拳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担心被人发现他手上推招牌留下的印痕。
他没有自首。
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不是故意的。”他对自己说,“是意外。”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但他不敢承认。
因为如果他承认了,他就成了一个杀死女儿的父亲。他承担不起那个重量。他担心警察查出监控后通过手表查出他。
所以他把手表给了瞬。
“你戴上它。”他说,“这是祖传的。”
瞬接过手表,没有说话。
他看着瞬把表戴在左腕上。那块银白色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看到那块表了。
他一个电话打给了警察局长——那是他的小学同学,只不过对方并没有选择无偿帮他。
牵牛正清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500万。”
他掏出自己和妻子的毕生积蓄,凑足500万日元,转账给了这个昔日的小学同学,备注劳务费。妻子不会发现,因为她已经疯了。
只花了两天,事情摆平了。招牌坠落的责任由广告公司承担。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明里。梦见她站在寿寿喜园门口,穿着cos服,笑着叫他“爸爸”。然后招牌落下,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他醒了,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10
不过那些他都不会知道了。此刻站在瞬面前的,是三年前的那个他。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恨了十七年的脸——突然发现,瞬长得并不像他,但他也不像任何人。他就是他自己。
“刚刚我杀死的……不是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杀的是瞬。但死的是明里。他以为是意外,但也许不是。也许他的能力——那个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能力——替他做了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星野家最强的能力——锚定。通过无意识锚定,使一个自己造成的事件无法被其他力量所改变。
能力者不会伤害能力者。
所以它选了明里。
他不知道他锚定了明里的死,让她的死无法更改,所以星野瞬才在一次次的轮回中总是功败垂成。
这就是他的锚,焊死一切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