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天晚上,我和未来不知不觉在音乐教室睡着了。第二天清晨,我一个人去了浅草。
寿寿喜园已经关了。那块招牌换成了新的,二楼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向墓地。
明里的墓在台东区的一座小墓园里,离家不远。我每年霜降都会来,但今年——我晚了几天。
远远地,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跪在墓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是父亲。
我停下了脚步。
父亲没有发现我。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墓碑被擦得很干净,前面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还有一罐明里最爱喝的汽水。
“明里……”父亲的声音沙哑,“爸爸来看你了。”
我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对不起。”父亲说,“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风把他的白发扬起来,在晨光中像一捧雪。
“她是笑着走的。”我开口。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皱纹比四年前多了许多。
“你……回来了?”
“她是笑着走的。”我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再自责了。”
父亲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我,看着这个已经四年不见的人。
我走到墓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墓碑上。石头是凉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有一点点暖。
“明里,我来了。”我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风吹过,菊花轻轻摇晃。
父亲站起来,退到一旁。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知道了吗?”
“嗯。”我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
“妈呢?”我问。
“在家。我照顾她。”父亲的声音很低,“她……还是老样子。”
我点了点头。
“你……”父亲顿了顿,“你恨我吗?”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悔恨、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我看着他疲惫而苍老的脸,一股恨意涌上心头,但随即被很深的悲伤所替代。我看着他摆在墓前的汽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酒鬼,没想到他知道明里最爱喝这个。一种无力感袭来。我想起了祖父的那句话:“你还有父亲。”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父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对不起……”
“活着吧。”他说,“这是明里没能给你的东西。”
父亲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我想,明里一定在笑。
2
毕业典礼那天,牵牛刻人单独找到我。见了我,他勉强笑了笑。
“我父亲,已经辞职了。他说他心里有愧——虽然我觉得是因为你有证据,他怕了。”
“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去北海道读大学了,全家也会搬过去。”
“嗯。”
“另外,我父亲让我传话……”他眼神有些复杂,“他说希望你不要揭发他,作为回报会把500万分期还给你父亲。”
“嗯?”
“但决定权还是在你。”他摸了摸鼻子,说。
“算了,我不会追究的。至于那500万也不用全还,给50万就够了,我们只需要足已维持日常开销的钱即可。”我沉默片刻,告诉了牵牛刻人我的想法。一来是因为就算揭发了局长,我父亲还是会被判行贿罪,而且他已经表现出足够的悔意;二来是因为如果要的钱太多,难免被局长记恨,也是该让父亲长点教训——最重要的一点,再多的钱也换不来明里。这是事实。
“……我明白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
离开之前,他说:“如果可以,还望告知我令妹之墓所在之处,我想替父亲向她谢罪。”他的眼神真挚而动人。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明里早已休息,我不想她再被打扰了。”
学生会长一言不发,在那里站了许久。
3
家中。
“我回来了。”
一年过去,家里总算变得有点像家——大概是因为父亲戒酒了的缘故吧。这四年来,世界忘记了我的存在,可不知为何,父亲却冥冥之中能感受到些什么,只是没有像未来一样想起我的名字。他记得他杀错了人,于是一直在酒精的麻痹中思考,结果却发现自己真正想杀的是自己的儿子。
然而,户口本上本应是儿子的那一页变成了空白,他去派出所也查询不到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于是他的儿子就这样失踪了整整四年。
女儿被自己误杀,儿子失踪四年,妻子精神失常。万念俱灰的他当然想过一了百了:他投河自尽,被游泳者救起;头孢加酒,被酒友紧急送医;试图上吊,绳子断了;跳楼自杀,刚好落在了床垫上。
他锚定了女儿的死。
却锚定了自己的生。
于是他开始选择面对。面对这些他造成的一切,面对这过于残酷的现实,面对自己犯下的罪。
于是他抛弃了酒,从搬运工开始,从头开始挣钱,期盼着那个他唯一的儿子能回到他身边——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告诉他自己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的能力是锚定。
星野瞬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此时此刻,他正做着晚饭,见我放学归来,复杂地笑了笑:“欢迎回来,儿子。”
我把通勤包扔在沙发上,敲了敲母亲卧室的门。无人回应。
我推开门,只见母亲坐在窗边,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她的头发全白了。
“妈。”
她没有看我,只是嘴唇翕动着,像是念叨着明里,又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我犹豫片刻,打开手机,找到一条录音——是我在音乐教室弹的《小星星》,未来帮我录的。
熟悉的旋律传来。
母亲的身子好像震动了一下。
“妈,你还记得吗?明里最喜欢这首曲子了……”
母亲那失焦的瞳孔仿佛闪过一道光。虽然短暂,但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光是存在的。
4
多年后,瞬和未来回到了墨谷中学。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银杏叶铺满了操场,夕阳把旧校舍的窗户染成了琥珀色。校门还是那扇校门,樱花树已经长高了许多。门卫大爷退休了,换了一个年轻人,不认识他们。
“你们是校友吗?”年轻人问。
“嗯。”瞬点了点头,“很多年前的。”
他们穿过操场,走上三楼。音乐教室的门没有锁,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灰尘、松香、旧木头。钢琴还在角落里,琴盖上落了一层灰。
未来走过去,打开琴盖,按下了一个键。C。琴音有些闷,太久没有调音了。但她又按了C,又按了G。然后她笑了。
“它还活着。”她说。
瞬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奏是什么曲子吗?”他问。
“《爱之悲》。”未来说,“你弹钢琴,我拉小提琴。”
“你记得?”
“我记得。”她看着他,“我说过,这一次不会再忘了。”
他们合奏了一曲《爱之悲》。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窗外的晚风和渐渐亮起的星星。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们走出音乐教室,站在走廊上,看着夜空。
北斗七星升起来了。七颗星,排成勺子。第七颗是瑶光——送行者。第八颗在旁边,微微地亮着。
“那颗是你祖父。”未来说。
“嗯。”
“他一直在看着你。”
“也许。”瞬笑了笑,“他最喜欢看星星。”
未来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
“瞬。”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会。”他说,“每年霜降都来。”
七秒之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