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学楼一如既往的静。
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
邢兴然顺着楼梯往上走。今天邰健文没来缠着他讲题。他得了点难得的空，终于有机会去到他最喜欢的地方放松自己了。
在楼下的只有一人的某间教室里，凌若月盯着桌角那摞作业本，看了好一会儿。或许是想到之前小芷的主动帮忙，她心里也萌生了一个小小的念头。她也想做点什么。或许是在那间空教室的相处，给了她一点勇气，让她想试着参与大家的事。这是她的第二次主动。
她抿了抿唇，走到那摞作业面前，伸手把本子抱了起来。
本子有点高，挡住了胸口。她小心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安静立刻裹了上来。抱着本子的手臂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还有油墨淡淡的味儿。她走得有点慢，心里那点“做了件好事”的念头，让她脚步稍微轻快了些。
在走到楼梯口，刚要迈上楼梯的时候，下方安静的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似乎有些小慌张，脚下的步子迈的低了一些，一个小踉跄，胸口处的本子就往外倾倒，接着整摞都跟着滑落。
哗啦一声，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
凌若月的脸瞬间红了，她慌慌张张的蹲下身子，笨拙的收拾着自己造成的麻烦。
在邢兴然抬头的那瞬间，书本就已经全部滑落了，他稍稍的加快脚步，轻轻的蹲下来，认真的帮助她捡着书本。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垂下去，目光扫视过满地狼藉的本子，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凌若月，字迹工整方正，他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眸，动作却没停。
凌若月的“对不起”还卡在喉咙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捡了，仔细地把每个本子拢到一起，一本本按大小和科目收好。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收拾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两个人很轻的呼吸。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香，一个没注意，她和他的指尖差点碰到同一本滑到墙角的练习册。
就在要碰到的前一秒，邢兴然的手腕很轻地往里收了收，转而伸向更远的一本，好像刚才只是巧合。
凌若月的心也跟着那细微的躲闪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而邢兴然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状的小便签，应该是哪一本里面滑落出来的，他轻轻的捡了起来，打算最后一并交给她。
空气里的安静沉甸甸的。她必须说点什么。
“谢…谢谢你，周然同学。”
“周然”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很轻。
蹲着的邢兴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顿，短到可能只是错觉。他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那声“嗯”很闷，沉进寂静里，没激起什么回响。
作业本很快重新摞好了。凌若月抱着它们站起来，感觉比刚才还沉了些，近距离站着，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黏糊糊的感觉。那句“对不起”在嘴边转了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吸了口气，轻轻点了下头
“那个……午安。”
邢兴然的目光飘向一旁的地面。
“嗯...”
说完，她没再停留，抱着本子加快脚步踩上楼梯。鞋跟敲着地面，清脆的响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他视线里。
邢兴然还站在原地。
影子被斜过来的阳光拉得又细又长。他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那个小小的月牙便签，忘记给了出去。
邢兴然没打算追上去，只是心中默默想着，她应该还会去那里的吧，到时候再交给她好了...
今天中午的空气，似乎比以往更闷热一点，又或许只是错觉。
............
送完那摞沉重的作业本的凌若月，不出意外的在楼梯口与小芷汇合了。只是她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偶遇而跳得有些失序，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作业本粗糙的触感，以及……另一种更虚幻的、属于另一个人衣袖掠过空气时带起的、极淡的气息。
“久等啦，走吧，月月的笔记我都替你拿好了。”小芷晃了晃手里的笔记，语气轻快。
凌若月张了张嘴，那句“好”却在舌尖打了个转。她眼前忽然闪过两个画面，昨天空教室里，他默默转身为她带上的那扇门，还有刚才，他独自拾级而上、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
他好像很久都没去那里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如果她和昨天一样，和小芷结伴去空教室复习，翻书声，偶尔的讨论……会不会，又变成一种不经意的打扰？
“今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柔软
“我想自己静静……就不一起去复习了。”
小芷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笑了笑
“好吧，那我自己去图书馆，加油哦！”
“嗯……加油。”
看着小芷的背影消失在下方楼梯口，凌若月才轻轻吁了口气。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胸腔里那莫名的鼓动渐渐平复，化成一种绵长的、微热的悸动。 那悸动深处，潜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小小的期待。
她走上楼梯，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细长的影子安静地跟在脚边。
站在熟悉的门口，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安静的相遇，然后默契的共享这片天地了呢。怀着说不清的小小的期待，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她甚至屏住了一瞬呼吸。
他在。
靠窗的那个位置，那道清隽的身影微微弓着，正看着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又垂了下去。
凌若月也迅速低下头，脚步轻飘飘的走向自己常坐的、离他最远的那个靠窗的位置。
意外的，她似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书本笔记又或者是漫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的柳树长得正好，枝叶在阳光和微风里轻轻摇摆，偶尔会有几名学生从柳树才走过，她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融进了眼下的风景。
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什么也不想地，看着这片风景。
感觉真不错。
她耳边能听到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沙沙的。还有一种更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不动声色的落在这片空间的另一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奇异地让这片寂静变得更加实在和安心。
邢兴然用余光注视着她从进门到伫立窗边的全过程。
她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窗外。这份柔和的美好，让他不知道该热和打破，他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那片月牙形状的便签。
他动作轻微的掏出口袋里的那片月牙，它相当精致，不是简简单单的便签而已。
还，还是不还？ 还回去，需要一个理由接近。不还……这个念头让他心生一丝自我厌弃。这精致的物件，像从她世界里掉出的一小块碎片，捏在手里，有种隐秘的、不该有的贴近。 但想到可能丢了这个便签的人可能会因此责怪她。
他浅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坚定，要还回去，不能再等了。
他几不可闻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木质的椅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缓，没有发出太大是声响，他悄悄的拉进了一些彼此的距离，那是一个既不显突兀也不显亲密的距离。
接着，他抬起握成拳的右手，抵在唇边，非常克制地、短促地低咳了一声。
“咳。”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足够清晰。
凌若月像是从一场浅眠中被唤醒，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目光触及他身影的瞬间，那层茫然的薄雾迅速褪去，她的心中小小的慌乱了一瞬，心跳开始慢慢加速了。
邢兴然在她的注视下，终于走完了最后几步。他走到她的座位边，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然后，他拿出的那个月牙便签，用指尖捏着，平稳地放在她面前干净的桌面上。
“是刚才，在地上捡到的...”
他的视线落在精致的便签上，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
凌若月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枚小小的、乳白色的月牙上。
她愣了一下。
而后，她又像是触电了一样，脸上写满了细微的惊讶和小小庆幸。她的脸颊红了起来，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但清晰
“谢谢，这个...是我的。”
邢兴然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居然是她的
这个确认的念头落下时，另一个更模糊、更私人的联想，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说起来，她名字也是若月来着，不知怎么，意外的感觉气质很契合。
这个联想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迅速将其压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凌若月双手轻轻捏着这个小便签，她又回想起刚才的小事故，她似乎又有些小自责，自己的粗心大意。貌似每次都是这样，给周围的人们增添麻烦。
要说些什么
“这……是小芷送我的。”
她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的怔了怔，自己干嘛要说这个。
“哦...”他轻轻的回应。
小芷？应该昨天那个和她一起复习的女同学吧。邢兴然沉思了几秒钟。
还好还回来了，这是她朋友送的礼物啊。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这份安静让凌若月刚刚鼓起的勇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安。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没头没尾地悬在了半空，她有些坐立难安。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了最后的一点勇气，慌慌张张地补上一句
“是...我的...朋友...”
“嗯....”
顺着这被挤出来的勇气，还有件事，是她一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那个……”
她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衣角。
“这几天……会不会，打扰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因为……我自己擅自在这里学习的事情……”
话音落下，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等待着或许是一句冷淡的“不会”或许是一个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沉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的、洒满阳光的教室。一切都笼罩在午后特有的、慵懒的宁静里。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她面前那扇窗外的天空，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也更缓，像在描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这里……一直很安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事实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音量说着。
“你来了之后，也一样。”
凌若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怕惊扰了此刻空气中流淌的什么东西。午后的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也在那枚月牙形的便签表面，晕开一小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邢兴然看着她被光影柔化的侧脸轮廓，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看了无数次的风景。这一次，那片风景里，似乎悄然嵌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注解。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学生的笑谈声，和柔和的风声，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再也透不进来了。
凌若月慢慢地伸出手，指尖拂过便签光滑的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心里某个一直微微蜷缩着的地方，被那缕偷溜进来的阳光，轻轻地、彻底地熨帖开了。
静悄悄的。
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