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了。
今天,二年七班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罕见的、粘稠的紧张。就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几个男生,也罕见地闭紧了嘴巴,只是不安地用手指叩击着桌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二节课后,决定未来半个学期、甚至更长远轨迹的“审判”就要降临——重新分班。
邢兴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目光落在窗外被建筑物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上。二年七班是年级里进度偏快、要求也严的班级,竞争无形却激烈。
他在这里并非全无压力,那份沉甸甸的课业和排名像一道始终存在的背景音。但奇怪的是,比起厌恶,他心底竟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习惯”,甚至......是微弱的“喜欢”。
喜欢这里的秩序,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这种用成绩和规则界定的、清晰而疏离的距离感,这让他感到安全。
比起周围那些面色发白、眼神游移的同学,他对自己能留下,有着近乎冷酷的笃定。这份笃定并非来自盲目的自信,而是来自对自己付出与能力的清醒认知,分班结果,多半在他的预料之内。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桌的邰健文。从早自习铃响到现在,邰健文的脸色就没正常过,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卷着书页的边角,几乎要把它揉烂。
他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仔细听,无非是
“诸天神佛保佑”
“千万别把我踢出去”
“我再也不临时抱佛脚了”
之类的碎碎念。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再施加一丝压力就会崩断。
上午的第二节课,临时改成了班会。
班主任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踩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教室。他脸上是比以往更严肃的表情。她直接将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讲台上。那声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惊得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成绩,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班主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分班的原则和名单,年级组也根据成绩和志愿,最终核定完毕。我就不多废话了。”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绷紧的脸。
“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同学,收拾好你的东西,在课间十分钟内,前往你们新的班级报到,希望离开的同学也要尽快适应班级。 ”
她顿了顿,翻开文件夹。
“张浩。”
“姜思琪。”
“吕明远。”
......
被念到的人,大多都是脸色灰败,或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或是颓然垂下头,默默开始收拾笔袋,只有少数欣然接受,没被念到的人,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揪,在短暂的庆幸后,立刻又被下一个名字的悬念攫住。教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邢兴然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尘埃落定。
“……刘洋。 以上同学,祝你们在新班级有新的开始。现在,解散,抓紧时间。”
“呼——!!!”
几乎是同时,邰健文那口憋了将近一节课的气,终于如同破旧风箱般长长地、颤抖地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太好了!我真以为我会滚蛋来着.....”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邢兴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心里那根因为友人而略微绷紧的弦,悄然松开了。
课间十分钟,是离别与迁徙的混乱时刻。有人红着眼圈和原同桌拥抱,有人松了一口气的一般轻松的离开,也有人带着好奇和期待,走进这间陌生的教室。小小的伤感与新奇的骚动在空气里混合、发酵。
铃声再次响起时,二年七班已经是一副崭新的面貌。
座位被彻底打乱重排。当邢兴然按照新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一排,正中间。
这简直是他最不喜欢的座位。毫无遮挡,完全暴露在老师的眼皮底下,连走神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冒险。他喜欢角落,喜欢靠窗,而现在,他被钉在了这个“舞台”的中央。
坏消息不止一个。
他迅速用余光扫视周围。左边,新的同桌,是个女生。他有点印象,是原班的,但名字……好像叫许佳宜?记忆中几乎从未有过交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右边无人,是过道。后桌……
“嘿,邢兴然,好巧啊!”
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同时,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捅了捅他的后背。
是墨鎏。她成了他的后桌。这大概是这个糟糕座位安排里,唯一勉强算得上“熟悉”的慰藉。墨鎏依旧是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清爽的黑色短发下,眼睛亮晶晶的。
“看来我们这次是前后桌缘分未尽啊!”
墨鎏笑嘻嘻的,又伸手戳了戳邢兴然旁边那位新同桌的胳膊
“还有许佳宜!我们三个居然分在一块儿了!这下可不无聊了。”
被点名的许佳宜转过头来。她扎着利落的黑色单马尾,戴着一副略显保守的黑框眼镜,穿着卷起的校服短裙。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墨鎏的热情显然感染了她,她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腼腆但真实的笑容
“嗯……有墨鎏在旁边,一下子就感觉安心了不少呢。”
“是吧是吧!”墨鎏笑得开心极了,显然对新班级和新邻座的组合相当满意。
邢兴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目光掠过墨鎏异常灿烂的笑容,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上
“看样子,你朋友成功分到这个班了?”
墨鎏的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星。她猛地转过身,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过道,朝着教室最后排的角落用力指了指,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与自豪。
“是哒是哒!看那边!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粉色头发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邢兴然和许佳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凝滞了。
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仿佛自带柔光与结界。那里坐着一位粉色长发的女生。发丝如最上等的樱花绸缎,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从窗户漫入的天光下,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她的坐姿极为端正,背脊挺直,脖颈修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沉静而端庄的气场。她的五官是那种毫无争议的、极具冲击力的美丽,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瓷器,眉眼柔和,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及时她穿着的是普通的校服,也掩盖不住那身仿佛与生俱来的、“公主”般的出众气质。
“墨鎏!那是你朋友啊?!”
许佳宜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艳。就连向来对周围人外貌不甚在意的邢兴然,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这样的外貌与气质,确实太过醒目。
墨鎏显然对两人的反应满意极了。她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展示珍宝的小孔雀。
“没错!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等下课就介绍给你们认识!”
仿佛是为了印证墨鎏的话,那位“粉发公主”似乎察觉到了前排投来的、过于集中的目光。她微微侧首,视线精准地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了墨鎏兴奋挥手的脸上。
然后,她那如同花瓣般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眉眼随之弯下,形成一个甜美得令人心颤的微笑。她抬起手,朝着墨鎏的方向,轻轻地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仿佛有看不见的光晕在她周身漾开。
然而,就在那抹令人目眩的粉色旁边,就在“粉发公主”优雅招手的身侧——
一抹冰冷、突兀,却又熟悉到让邢兴然骨髓发寒的银色,猝不及防地、狠狠撞进了他的视野。
如同炽热阳光下陡然裂开的一道冰隙。
和那位“粉发公主”并肩坐在一起的,那个拥有银色及腰长发、面容清冷的身影……
是凌若月。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巨大的恐慌,如同两股冰冷的洪流,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将邢兴然所有的思维冻僵、搅碎。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因为身边同桌的招手,凌若月也若有所觉地,微微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带着些许疑惑,从前排热闹的墨鎏那边,不经意地扫过。
然后——
毫无缓冲地,撞上了邢兴然因为极度震惊而忘了移开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凝固。
凌若月脸上那层惯常的、清冷而安静的面具,在千分之一秒内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但确实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总是垂着、或看向别处的柔和的瞳孔深处,震惊、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被这巨大意外所裹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悸动,种种情绪毫无遮掩地奔涌出来,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眼眶,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周然”。
她也没想到,那个总是靠在窗边,安静的要和环境融为一体的男生,居然和自己一样是理科班的。
而邢兴然,在她目光撞上来的瞬间,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那不是因为重逢的喜悦,而是因为——
那个谎言。
那个他叫“周然”的谎言。
那个他以为可以暂时藏在不同班级距离后的谎言。
这个教室突然变得无比狭小,空气稀薄。那银色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最清晰的审判。
“周然”
这两个字在嘈杂声中轰鸣,震得他耳膜发痛。
勇气,那本就稀薄的、建立在距离之上的勇气,在凌若月清澈震惊的注视下,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像是被内心汹涌的罪恶感狠狠鞭挞,仓皇地、近乎狼狈地,猛地扭过头。视线死死钉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板上,仿佛那里是什么唯一的救赎。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
多看一眼,那谎言筑起的、脆弱的沙堡,仿佛就会彻底崩塌。
“墨鎏,你朋友和你打招呼呢!”
许佳宜的声音带着羡慕传来,打破了这短短几秒却漫长如一个世纪的死寂。
墨鎏闻声,也夸张地转过身,朝着后排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为能和好朋友同班而狂喜。
“诶诶诶!”
许佳宜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了,她压低声音,带着更浓的惊奇
“你朋友旁边那个,那个银色头发的女生是谁啊?也好好看!我的天,两个超级美少女坐在一起,这画面也太……”
墨鎏闻言,也再次看向后排,仔细看了看凌若月,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人……我不认识。不是我朋友班的,可能是新分来的同学吧。”
“哇……那两个人居然坐在一起,”
许佳宜还在小声惊叹
“这也太……养眼了吧。感觉我们班颜值平均值要被拉高好几个档次了。”
她们的窃窃私语,此刻在邢兴然听来,却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实。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身后那个方向、那个银色身影的存在死死攫住。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沁出了他的掌心。
怎么办?
我的名字……
“周然”。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脏上,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窒息的恐慌。老师可能会点名,同学可能会互相介绍,任何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互动,都可能成为戳破这个肥皂泡的尖针。
黑板左上角,白色的粉笔字工整地写着课程表。
下一节,是英语课。
是那个异常活泼的英语老师的课,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老师带着和蔼的笑容,目光落在他这个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新目标”上,用她那惯常的、令人无法招架的轻松语调,喊出他的名字。
不是“周然”。
是“邢兴然”。
邢兴然无神的盯着课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缓缓地从脚底蔓延上来。
简直是……糟糕到极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