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开始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在耳膜上擂鼓。四周同学们挪动椅子的声音、低声的交谈、书本翻动的窸窣……所有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那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声,在头颅内部嗡嗡作响,占据了他全部的听觉。
面容慈祥和蔼的英语老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教室,脸上带着惯常的、能感染人的笑容。
可此刻,在邢兴然眼中,那熟悉的笑容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意味。老师那扫视全班的温和目光,仿佛变成了探照灯,而他,正坐在那光束最无可躲藏的中心——第一排,正中间。
他默默祈祷,近乎绝望地祈求,老师千万不要点任何人的名字,尤其是......千万不要用那个正式的、全名的称呼。
邢兴然死死地低着头,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视线死死锁在面前摊开的英语书上,那一行行黑色的字母扭曲、晃动,根本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只要变成一尊没有生命迹象的雕像,就能从老师的视野里彻底隐去,从这个危机四伏的空间里消失。
“砰——啪。”
面前传来书本不轻不重拍在讲台上的声音,不大,却让邢兴然本就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抽。
英语老师大致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新旧交替的面孔上略作停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令人放松的柔和语调
“新同学都来齐了啊。大家好,我是赵老师,这学期带咱们班的英语。”
她笑了笑,似乎也有些感慨
“一下子换走不少老面孔,添了这么多新同学,老师也有点不太适应呢,接下来咱们就好好相处,慢慢熟悉奥。”
说完,她不再多言,低下头,开始“刷刷”地翻找着一沓厚厚的试卷。看来,这堂课是要讲解期中考试的卷子。
事情似乎正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邢兴然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老师不进行课堂互动,不点名提问,就这么平稳地度过这四十五分钟……等到下课铃声响起,他就又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坚持,再坚持一下就好。千万,千万不要引起老师任何额外的注意。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在你刚刚松懈一丝防备的瞬间。
“小行星,坐第一排了啊。”
老师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精准地投向他的方向。
“这次考得怎么样?”
“小行星”——这是赵老师给他起的外号,源于他名字“邢兴然”中“邢兴”的谐音,老师喜欢给每个学生都起个独特的、可爱的昵称,这是她拉近师生距离的方式。放在以往,邢兴然只会觉得淡淡的尴尬,然后轻声回应。
但此刻,这个曾经只让他感到些许不自在的昵称,却像一道毫无预兆劈下的闪电。
心脏似乎猛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是更疯狂、更剧烈的“砰砰”狂跳,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耳膜,盖过教室的一切声响。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四肢和一片空白的脑海。
他必须回应。必须。
“……还行。”
声音干涩、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他依旧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钉在某个虚无的单词上。
“嗯。”
老师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常,或者说,把他的紧张当成了坐第一排的不适应,语气依旧温和。
“这次考试题目整体不难,就是陷阱和小细节的地方比较多,容易丢分。一会儿老师带大家过一遍试卷,找找问题奥。”
然后,她拿起了卷子,开始进入正题。
“好了,咱们开始讲题。走了不少熟悉的老面孔啊。”她目光再次扫过教室,语气带着些怀念,随即又明朗起来。
“这节课咱们就不点名提问了,新同学也放松点,咱们慢慢来。”
那一块悬在心头、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巨石,随着这句话,终于“轰”地一声,缓缓落地, 砸起一片虚脱般的尘埃。
老师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平稳流淌的背景音,她开始讲解语法,分析长难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最平常的课堂轨道。
还好……还好老师只是像平常一样,用了那个外号称呼他。
英语老师对每个学生都有一套特殊的、她自认为亲切可爱的叫法。放在平常,邢兴然只会觉得这种过分亲昵有些麻烦,勉强可以归入“师长的好意”范畴。
但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只觉得那是一种足以致命的、悬在头顶的侥幸。是这把名为“日常”的保护伞,暂时替他挡住了那颗名为“真名”的子弹。
结果,这节被他视为生死关头的英语课,竟然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常姿态,平稳度过了。没有突然的点名,没有意外的互动,甚至连一道抛向他的目光都再未有过。
当下课铃声终于撕裂教室里的平静,尖锐地响起时,邢兴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全身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一股绵长的、带着颤抖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肺部深处被呼出,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氧气。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分班名单公布时,邰健文那如出一辙的、劫后余生般的吐气。
但是,他知道。
这根本不是解脱。
这只是缓刑。
是那把即将对他执行“谎言”处决的枪,第一次,意外地射出了一颗空包弹。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硝烟已经让他魂飞魄散,而真正的子弹,依旧冰冷地躺在枪膛里。
第二枪什么时候会响?下一次扣动扳机时,射出的会不会就是那颗足以击碎一切的实弹?
他不知道。这种未知,比立即的处决更让人煎熬。
还没等他完全从这虚脱般的状态中缓过神,身后就传来了那个活泼到有些过头的、熟悉的声音。
“佳宜,趁现在课间,我们去后面打个招呼!”
是墨鎏,声音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然后,她的声音转向了邢兴然这边,带着理所当然的邀请。
“邢兴然,你也一起吗?”
话说你们女孩子之间认识新朋友的场合,不要随便带上男生啊。
邢兴然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墨鎏这家伙,有时候热情得简直有些天然呆了。
“我……就算了。”他低声回绝,没有转头。
借着这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极其迅疾地朝教室后方瞥去——是那个银色身影的方向。
凌若月安静地坐在她的新同桌,那位“粉发公主”的身边,微微侧头,似乎也在听着墨鎏她们这边的动静。
他庆幸。 无比庆幸。英语课有惊无险,真名没有暴露。在她面前,他暂时还是那个“周然”。尽管这个假名此刻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良心。
而下一秒,他敏锐地注意到,凌若月的视线似乎也无意间飘向了前方,在他这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
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转回了头,心脏再次不规律地悸动起来。速度快得几乎产生残影,生怕晚上一秒,就会与她探究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她的视线越是纯粹,带着那种未被污染的好奇或仅仅是偶然的张望,他心底翻涌的罪恶感就越是强烈,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配不上这样的注视,哪怕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另一边,墨鎏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鹿,拉着有些不好意思的许佳宜,几步就蹦到了教室后排,精准地停在那个粉发女生的课桌旁。
“早上好!小绯绯!”
墨鎏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她亲昵地从背后搂住那个女孩,然后抬手向许佳宜介绍,语气里满是自豪。
“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万里!”
那位粉发女生——万里,听到墨鎏这毫不掩饰的炫耀语气,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流露出一丝对挚友孩子气的、全然包容的宠溺。
她优雅地抬起手,将一缕散落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姿态从容地微微颔首。
“你好,我是万里。墨鎏平时,承蒙你们照顾了。”
她的用词礼貌而周到,明明只是初次见面,却给人一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
许佳宜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气质和应对,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但很快努力镇定下来。她尽量得体地、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稍高一点,但充满了真诚
“你、你好!我是许佳宜!墨鎏平时才是经常照顾我们.......” 她语速有点快,说完脸都有些红了。
万里保持着那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墨鎏这才像是刚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似的,目光随即友善地转向被她们三人“包围”住的、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另一位新同学——凌若月。
随后她立刻扬起灿烂无比的笑脸,元气十足地开口
“你好同学!我是墨鎏!”
许佳宜和万里也顺着气氛,微笑着看向凌若月,依次开口
“你好,我是许佳宜。”
“我是万里。”
凌若月完全僵住了。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被几个闪闪发光的、友善的女生主动围住,并且齐刷刷地向她打招呼。她们的笑容那么明亮,眼神那么直接,毫无阴霾。她心里慌得厉害,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地想缩进自己的壳里。
但是……
但是,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暖的“包围”中,除了慌乱,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微的新鲜感,和一丝被接纳的、小小的开心,正悄然从心底升起,并且奇异地压过了大半的紧张。
或许是被墨鎏身上散发出的、极具感染力的欢快气氛所影响,又或许是......那个在空教室里,曾用沉默的陪伴和一句“你来了之后,也一样”给过她莫名勇气的安静身影,在潜意识里悄悄推了她一把。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颤了颤。然后,她再一次,像之前鼓起勇气问名字、解释小芷那样,努力张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颤抖,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你们好……我、我叫……凌若月。”
“哇.....!”
墨鎏立刻发出了真诚的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凌、若、月——真好听的名字!接下来请多多指教啦!”
她的声音暖融融的,像午后晒过的棉花,轻易就能钻到人心里去。
“……嗯。”
凌若月轻轻应了一声,垂下了眼睛,耳尖已经红透。
而在不知不觉间,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她的嘴角,正被一种陌生的、轻盈的情绪牵引着,缓缓扬起,弯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熟悉的、柔软的弧度。
“对了对了,和你们透露一个小道消息吧!”
墨鎏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引得许佳宜和万里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听说学校马上就要举办排球比赛了!”
“真的假的?”
许佳宜睁大眼睛。
“我们学校好像从来没办过正式的排球比赛吧?顶多是体育课玩玩。”
“千真万确!”
墨鎏一脸笃定,压着兴奋的嗓音
“体育部的老师悄悄和我透露的,貌似这次规模还不小呢,各个年级都要组队参加!我超级——期待!”
果然,有墨鎏在的地方,空气似乎都能自动变得欢快、明亮起来,再沉闷的氛围也能被搅动出活泼的涟漪。
没人注意到,前排那个始终背对着她们、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身影,其实一直用最隐蔽的注意力,偷偷关注着后方的动静。
那双总是低垂或看向窗外的眼睛,此刻的余光,正清晰地映出身后的画面——那几个围在一起的女生,以及其中,那个银发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那笑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阴霾,像初春枝头悄然绽放的第一瓣梨花,带着点怯生生的、却不容错辨的欢喜。
那副纯洁的笑容,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与之一起烙印下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尖锐的自我谴责。
下午,还有一节体育课。
他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冰凉。
就和她道歉吧。
名字的事情。
……就在体育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