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下课铃撕裂了课堂的压抑。桌椅摩擦，谈笑声起，短暂的十分钟开始了它的倒计时。
苏媛媛从最后一排开始，慢条斯理地、一本一本地收起摊开的生物笔记。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划过纸页的边角，带着一种主人翁式的从容。阳光穿过玻璃，在她淡金色的发梢跳跃，她偶尔会侧头对交笔记的同学回以一个训练有素的甜美微笑，引来几句轻松的寒暄。
她的路线，是由后及前，最终会抵达那个讲台边。
这是她最熟练的样子，笑着，温和着，被人喜欢着。
邢兴然没动。他仍旧维持着下课时的姿势，一手支着额角，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笔尖悬停，似乎正卡在某道难题的关节。
他听见身后那个充满元气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砰”一声将一摞笔记放在他斜后方桌上的响动，邰健文的座位。
“给，苏媛媛，这是我和邢兴然的笔记。”
邢兴然眼睫微动，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他感到自己的右胳膊外侧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仓促的柔软。
随即，一摞散发着淡淡纸墨香的笔记，被轻轻放在他习题册旁，几乎压住了他的笔。
“好险！抱歉啦，邢同学~”
苏媛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魂甫定和娇憨。她微微弯着腰，淡金色的发丝有几缕垂到颊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甜度满分的笑容。窗外的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全世界的善意。
邢兴然的目光只在那个笑容上停留了不足半秒。
熟悉的笑容
充满活力的，“空荡荡”的笑容。
“这些笔记……好沉啊。”
她轻轻跺了下脚，蹙起眉，声音拖长了，甜得柔软，目光期待地落在他脸上。
“邢同学，帮帮我呗？送到老师办公室就好~”
邢兴然垂着眼，看着习题册上被笔记阴影覆盖的铅字。他在思考，用怎样一个最简洁、最不留余地的理由拒绝，才能彻底掐断后续所有可能的纠缠。
他不喜欢这种过于完美的靠近，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膜，闷得慌。
就在他斟酌词句的短暂空隙里，另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却带着一点鼓起勇气的莽撞，插了进来。
“我、我帮你吧，苏媛媛。”
是许佳宜。她就坐在邢兴然旁边，大概是将他长久的沉默和微微蹙起的眉头，误解成了对学习的专注被打扰的不悦。她想着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帮帮他，也帮帮苏媛媛。她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局促但真诚的笑容，伸出手。
邢兴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倏地一松。
恰到好处的解围。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许佳宜脸上，那里有紧张，有善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帮忙的恳切。他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是惯常的平淡，但比刚才对着空气时，多了点真切的温度。
“谢谢了。”
这句道谢很轻，却清晰。
许佳宜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没什么的！”
此刻，苏媛媛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甜美笑容，顿了半秒。
像精心校准的时钟，突然卡了一下，又立刻精准地走了下去。
她的目光在邢兴然平静的侧脸和许佳宜洋溢着笑容的脸颊之间飞快地扫过。
更深的、公式化的笑意覆盖上来。她没看许佳宜，只是对着邢兴然的方向，语气依旧轻柔
“那……就麻烦许佳宜了。”
她配合着许佳宜，两人一起抱起那摞笔记，转身向教室后门走去。许佳宜似乎想缓和气氛，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努力地找着话题。苏媛媛脸上挂着笑，嗯嗯地应着，目光却飘向窗外。
许佳宜的话，一句也没进去。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还停留在刚才那几秒里。
邢兴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认真地看过她一眼。
没有惊艳，没有欣赏，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只有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最后对许佳宜那一声“谢谢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温度。
困惑，像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这套甜软的姿态从来无往不利，所有人都会顺着她的意，没人会这样彻底地、干净地无视她。
一丝不服气，混着点说不清的别扭，慢慢浮了上来。
耳边许佳宜的声音，只是模糊的背景音，再没了刚才的悦耳。
走到楼梯转角无人处，苏媛媛停下了脚步。
许佳宜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苏媛媛？”
苏媛媛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只是少了一点刚才的甜。
“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要先回去了。”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很平常地交代一句。
说完，她把自己怀里那半笔记，轻轻、稳当地放到许佳宜捧着的那一摞上。
“麻烦你帮我送到办公室吧，谢谢你。”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许佳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便安静地离开了。
鞋跟敲在地面上，声音轻而稳。
只是在转身那一刻，她眼底轻轻掠过一丝
困惑、不服，还有一点被无视后的别扭。
许佳宜抱着突然加重的笔记，轻轻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
她望着苏媛媛安静离开的背影，愣了愣，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只是心里轻轻沉了一下，有点无措。
没再多想，她抱紧怀里的笔记，低着头，安安静静朝办公室走去。
……
而另一边，在回班级途中的苏媛媛，脚步渐渐放慢。她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嘴唇轻抿，眼神平静。
邢兴然。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为什么偏偏是他，不吃这一套。
别人都会看向她，都会回应她，都会顺着她。
为什么只有他，连一眼都不肯分给她。
一点点不甘心，像细小的芽，悄悄冒了头。
她不想变成透明。
午后的阳光带着慵懒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桌上，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酥。
难得的，一丝朦胧的困意，悄悄爬上了邢兴然的眼皮。昨晚似乎没睡太好，加上上午连续的课程，此刻吃饱了饭，被暖阳一烘，意志力便有些松懈。时间还早，他想着，就趴一会儿，十分钟就好。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埋进臂弯，合上了眼。
世界陷入一片昏暗与安静，感官变得迟钝。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浅眠的边缘时，桌沿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不轻不重，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坚持。
邢兴然眉头微蹙，有些不情愿地从臂弯里抬起头，视线因为初醒而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墨鎏那张凑得很近的、笑容灿烂过窗外阳光的脸。她一手撑着桌子，微微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生物。
“醒啦？”
她的声音活力十足，与午后的静谧格格不入。
“正好！邢兴然，陪我去取个东西吧！”
邢兴然下意识想拒绝，嘴唇动了动。
可前阵子墨鎏帮他的画面，在心里轻轻一晃。他沉默了一瞬，还是慢吞吞地站直了身体，跟了上去。
墨鎏看着他这副“身体先行，灵魂滞后”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省心的弟弟。
“边走边跟你说！”
她转身朝教室外走去。邢兴然只得跟上，步伐比起墨鎏的轻快，显得沉稳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被阳光照得透亮、空无一人的长廊。午后的校园很静，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奇异的空旷感。
“是排球比赛的详细规则和分组安排表格打印出来了，体育老师让我去拿一下。”
墨鎏边走边解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利。
“我本来想拉绯绯一起的，可惜她最近学生会的事情堆成山，午休都捞不着。”
“若月同学她不懂排球。”
邢兴然安静地听着，没插话。墨鎏正要继续往下说，邢兴然却忽然开口，接上了她未尽的思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你找不到邰健文，就来找我了。”
墨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惊讶，随即变成毫不掩饰的赞赏。
“哇！对对对！你怎么知道？厉害啊邢兴然！这推理能力，快赶上我家绯绯了！”
邢兴然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
“……我也不是很懂排球。只是以前被邰健文硬拉着玩过几次。”
他言下之意是：找我，你可能找错人了。
“哎呀，知道一点总比完全不懂要强吧！”
墨鎏不以为意，又迈开了步子，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至少你知道什么叫‘位置’什么叫‘得分’吧！总比找个连排球是圆的方的都不知道的人强。”
她的乐观和理所当然，让邢兴然一时无言。他确实无法反驳。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主要是墨鎏在说）地继续往前走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一个淡金色的娇小身影，仿佛算准了时机，从后面“恰巧”赶了上来，声音清脆带着甜意。
“啊，好巧！邢同学！还有墨墨~你们是要去体育组那边吗？”
那个亲昵的称呼刚落，墨鎏脸上的笑容先淡了一瞬。像是被人擅自碰了最私人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朝向苏媛媛，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叫我墨鎏。”
“墨墨不是给你叫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长廊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蝉鸣，和三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苏媛媛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只是眼底那点光亮淡了下去。
“……好，墨鎏。”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莫名发闷。
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很轻，却挥之不去。
她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用像她一样小心翼翼，不用笑着迎合，不用把自己磨得圆滑。却能被那么多人理所当然地喜欢。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邢兴然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墨鎏性格开朗大方，却从没想过她会冷得这么直接。
可他没有觉得突兀，反倒隐约明白——
那是她真正的底线，被碰了。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下一刻，墨鎏脸上那种冰冷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眨了眨眼，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开朗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了。”
随后，墨鎏自然地转头对邢兴然说。
“走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然后便迈开步子，继续朝体育组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轻快。
邢兴然下意识地跟上，走出好几步，才缓缓地、长长地将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
随后墨鎏忽然凑近他，踮起一点脚尖，压低声音笑。
“刚才……被吓到啦？”
邢兴然偏开脸，有点不自在，含糊应了一声。
“……有点。”
墨鎏捂着嘴“嘿嘿”地低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笑了一会儿，她收敛了笑容，但眼里还残留着笑意。她再次看向他，表情认真。
“你也不能叫哦。”
邢兴然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清晰。
“……不会。”
墨鎏闻言，满意地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又灿烂起来。她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继续朝前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风穿过窗户缝隙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渐行渐远的、节奏不同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