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雾浓得跟浆糊似的,灌木丛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风还是魔兽。
林辰坐在马车里,屁股快颠烂了。
“还有多久能歇啊?”他掀开车帘。
旁边跟着的精灵骑士看了他一眼。
没吭声。
行吧。他缩回去,把干粮又啃了一口。这破麦饼硬得,能当砖头使。嚼了半天咽下去一口,嗓子眼刮得生疼。
外面又是一声魔兽嘶吼。
剑光一闪。
重物倒地的闷响。
习惯了。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每次有魔兽冒出来,艾拉连马都不下,随手一剑,完事。干脆得跟切豆腐似的。
林辰把麦饼一扔。
吃不下了。
他得跑。
这群精灵说是把他当成技术顾问,嘴上说护送,实际上跟押犯人有什么区别?到了精灵领地,鬼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可问题是——怎么跑?
这破身体半点魔力没有,往林子里一钻,不是喂魔兽就是喂魔兽。没有第三种可能。
正琢磨着,马车停了。
“戒备!”
艾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紧接着所有精灵骑士都动了。骑士枪齐刷刷举起来,淡绿色的魔力在枪尖上亮成一片。
林辰扒着车窗就往外看:“怎么了?”
“有人。”车旁的骑士低声说,“别出来。”
话音刚落——
一道金色斗气从林子里劈出来,直直朝艾拉脸上招呼。
“精灵骑士团!”
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脆又亮,炸得林子都嗡嗡响。
“把圣光之子交出来!”
三道身影从密林里跳出来。
为首那女的,一身鎏金铠甲,棕色短发利利索索的,腰间挎两把短剑。胸口别着黄金级冒险者的徽章,金灿灿的。周身斗气流转,看着就不好惹。
后面还跟着俩随从,装备也不差。
林辰愣了一下。
然后心脏猛地一抽。
冒险者。王国的冒险者。黄金级——好家伙,黄金级!
“圣子大人!”那女人的目光越过艾拉,直直看向他,声音又稳又坚定,“我是王国边境守备队长苏晴,奉领主之命,接您回王国!”
林辰差点从马车里蹦起来。
来救他的。
王国派人来救他了!
“精灵族私闯王国境内,掳走圣光之子,”苏晴握紧短剑,死死盯着艾拉,“这事我一定上报圣光殿——”
“说完了?”
艾拉的声音淡淡的。
她连马都没下。
独角兽停在原地,她一只手搭着缰绳,侧过头,拿眼角扫了苏晴一眼。
就一眼。
“黄金级冒险者,”她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也敢拦银月骑士团的路。”
苏晴脸色变了。
“少狂妄——”
她动了。
金色斗气瞬间炸开,整个人化成一道残影,短剑直取艾拉面门。速度是真快,林辰根本看不清,就听见斗气破空那声尖啸。
然后。
艾拉抬了一下手。
就那么抬了一下。
一道白得晃眼的斗气从她掌心炸出来,比金色浓烈了不知道多少倍,海啸一样碾过去。苏晴的金色斗气撞上去,连一眨眼都没撑住,碎得渣都不剩。
白金级。
林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苏晴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狠狠掼在地上。咔嚓一声——骨头的脆响,清清楚楚的。鲜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把草地染红了一大片。
苏晴没叫。
她连叫都没来得及。
那俩随从吓得转身就跑。艾拉手指弹了两下,两道绿色魔力箭追上去,从后背穿到前胸。
噗通。噗通。
两具尸体。
整个过程——林辰不知道——三息?四息?反正喘口气的功夫,三个活人全躺地上了。
林辰僵在马车上。
脑子还在转,但转不动。像什么东西卡死了。
刚才那个活生生的人——那个说要带他回王国的女人——现在就躺在那儿。血还在往外淌,眼睛还睁着。
艾拉收回手。
斗气散掉。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勒转独角兽。
经过马车的时候,扫了林辰一眼。
“走了。”
就俩字。
走了。
林辰的手开始抖。
他盯着草地上的尸体,盯着那枚黄金徽章上沾的血,盯着苏晴还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来不及有。
“你——”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自己的。
“你为什么要杀她?”
艾拉停下马,侧过头。
“她拦我的路。”
“她只是来救我!”林辰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往上飙,“她对你没有恶意!王国和精灵族有和平条约——你明明可以放她走!”
艾拉皱了下眉。
她是真的不明白林辰在说什么。那个表情不是装的。
“她想抢精灵族的人,”她说,语气平静得跟陈述事实似的,“死有余辜。”
“这算什么理由——”
“弱者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这句,她就不看他了。
林辰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在这个弱肉强食异世界,只要挡了路,就是死路一条,那我以后怎么办呢。
然后。
鼻子酸了。
不是。他没想哭。真的没想。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什么哭?
但这破身体不听话。
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没声音,没哽咽,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林辰心里一阵无语。
什么破身体。动不动就掉眼泪。
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艾拉回头了。
她本来已经走出去一段,大概是察觉后面没动静,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被她掳来的男人——那个一路上闷不吭声、啃麦饼都不抱怨的男人——正站在马车旁边,红着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嚎,没闹,就是无声地哭。眼泪挂在那张本来就过分好看的脸上,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艾拉活了三百多年,杀过的人比林辰见过的都多。她见过害怕的、求饶的、发狠的、绝望的——什么没见过?
但她没见过一个男人在她面前这样哭。
心口那块儿,漏跳了一拍。
就一拍。
“……不准哭了。”
她别开脸,声音还是冷的。但那个尾音,莫名其妙地往下软了那么一点。
“再哭引来魔兽,没人护你。”
说完调转马头就走。没再回头。
林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行。”
他低声说。
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