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魔物森林雾逐渐消散
他跟在队伍最后面,脚步沉得抬不起来。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苏晴冲出来的样子,艾拉抬手的样子,人飞出去的样子,血漫开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回放,关都关不掉。
不是不懂。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拳头大就是道理,他懂。
但懂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人死在面前是另一回事。
浑身发冷。
更窝囊的是,他连一句硬气话都没资格说。白金级——这三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在绝对力量面前,他那点愤怒和不甘,屁都不是。
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得跟什么似的,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居然敢冲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精灵团长吼。亏她没计较。想来想去,不过是自己还有用罢了。等哪天没用了,被卖掉,被丢掉,下场只会比苏晴更惨。
他打了个冷颤。
“哟,哭完之后,这脸比月光花还招人疼。”
头顶传来一声笑。
林辰抬头。一个骑着银鹰的精灵斥候悬在半空,银白的头发,翡翠色的眼珠子,正低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没恶意,但也没多正经。
莉诺。这几天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艾拉最信得过的斥候。
林辰没搭理她,别过脸继续走。
他现在谁都不想应付。
莉诺却让银鹰降了点高度,跟他并排飞着:“别苦着脸了,团长就是性子冷。”
“冷?”林辰哑着嗓子转过头,“那是杀人不眨眼。苏晴是来救我的,她做错什么了?”
莉诺沉默了一会儿。
“在精灵族的规矩里,阻碍任务就是死罪。”她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些,“团长身上背着整个族群,一步都不能错。对敌人,她从来都是这样。”
“那无辜的人呢?”
莉诺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跳脱:“这个世界……本来就没几个无辜的人能好好活着。尤其是你这样的,多少人盯着。团长杀她,也是断了别人的念头。”
林辰心里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这地方不只是女尊世界。这是个彻头彻尾的乱世。他那圣光祭司的身份,听着风光,实际上就是个烫手山芋。越值钱,抢的人越多。护着他的人,手段自然不可能软。
艾拉的狠,是为了族群,为了任务。
也可能是被这个世界逼出来的。
鼻子又开始发酸。林辰赶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
不能再哭了。
这破身体动不动就掉眼泪,他可不想活成个软蛋。
傍晚,队伍停在一处林间峡谷。艾拉下令扎营。
精灵骑士们动作利索得很,防御架起来,篝火点起来,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林辰被安排在离艾拉帐篷最近的地方,身边还是那俩骑士守着。他知道,这是艾拉的意思。既是看着,也是护着。
夜色沉下来。魔兽的吼声远了,峡谷里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响,和风穿过岩石的声音。
林辰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画面。
他爬起来,走到峡谷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抬头看天。
异世界的星空确实亮。可他一点看的心情都没有。
“睡不着?”
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辰浑身一僵,转过头。
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银白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没穿白天那身铠甲,换了件素色的骑士服,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
她手里端着个杯子,冒着热气,递过来。
“喝点,安神的。”
林辰愣了下,没敢接。
他对这个精灵——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但狠也是真的狠——还是怕。
艾拉也没勉强,自己靠着石头,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子,艾拉先开口了。语气有点别扭,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的事……”
林辰心里一紧。来了。要怪他乱吼乱叫了?
但艾拉说出来的话,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苏晴必须死。不只是因为她拦路。”
艾拉望着远处的篝火,眼神有点复杂。
“两百年前,星辰大陆突然涌出大量不死族,战火烧遍了整个大陆。精灵族、王国,还有各族群签了和平契约,一起扛这场灾。”
她顿了顿。
“不死族很强,但还是被找到了克制的办法——圣光魔法。那是只有灵魂纯净的人才能用的神圣魔法,不死族天生的克星。”
“后来,大陆上出了第一位神。圣光神维洛尼卡。她和魔王最后一战,以自己的身体为引,爆发出普照万界的终极圣光,把魔王重创封印。”
“从那以后,圣光神就彻底消失了。没有神谕,没有神迹,只留下散落在世间的稀薄圣光之力。”
艾拉转过头,看着林辰。
“正因如此,圣光之力越来越稀少。但凡出现能引动圣光、施展圣光魔法的人,都会被视作圣光神留在人间的遗泽——是希望,是救赎。”
林辰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合着原主就是个被养傻了的小白甜。
他只看见苏晴来救他,根本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事。
“还有……”
艾拉的声音更低了。
“我刚才出手那么重,也和我身上的隐疾有关。”
隐疾?
林辰猛地转头看她。
艾拉深吸了口气,解开领口一颗扣子。
锁骨处,一道淡金色的纹路露了出来,中间缠着一丝微弱的黑气。在夜色里看着,既狰狞,又脆弱。
“两百年前,我守护圣树的时候,跟恶魔打了一场。”艾拉的语气带着平时没有的疲惫,“留下的印记。它会搅乱我的魔力,让我力量不稳。有时候……控制不住杀意。”
她看着林辰,眼神有点复杂。
“今天苏晴一刺激,印记反噬了。我差点没收住手。”
林辰彻底呆住了。
他一直以为艾拉天生就是这副冷酷无情的性子。
没想到她身上还背着这种东西。
“所以……你不是故意要杀她?”林辰的声音有点沙哑。
艾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结果都一样。她必须死。”
夜色里,她的表情柔和了很多。不像白天那个杀伐果断的骑士团长,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林辰看着她,心里的恐惧和愤怒慢慢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同情,有点理解,还有一丝丝……心疼?
他忽然明白了。艾拉的冷漠和狠,不是天生的。是责任,是伤口,是这个破世界逼出来的壳。
就像他自己,也只能硬撑着装坚强。
“那你以后……还会控制不住吗?”林辰小声问。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
就两个字。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潭边整理衣服。”艾拉的耳尖微微红了,别开脸不看他,“你很干净。跟这个世界的血腥不一样。”
她顿了顿。
“我不想弄脏那份干净。”
林辰彻底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艾拉心里是这么看他的。
自己这张惹眼的脸,不只是被争抢的物件——竟然也是她想护着的东西。
一股暖意从胸口涌上来,把白天的冰冷和绝望冲淡了不少。
他看着星光下的艾拉。
那张冷艳的脸,这会儿竟显得有些柔和。
“那你……会放我走吗?”林辰轻声问。
艾拉转过头看他,眼神迷茫了一瞬。
然后坚定下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
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林辰心上。
“我领地的圣光祭坛坏了,长老说,只有圣光祭司能修好。”艾拉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不只为了族群,跟你好好相处。”
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林辰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耳尖泛红的艾拉,忽然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在这个操蛋的异世界,在绝望、愤怒、无助之后,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温度。
也许艾拉不是他的枷锁。
也许这段被掳走的路,并不全是黑的。
林辰拿起那杯安神的饮品,轻轻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夜晚的凉气。
“那,艾拉团长——”他冲她笑了笑,“以后请多指教。”
艾拉看着他的笑容,心跳骤然加快。
她活了三百年,从没见过谁笑起来能这么让人安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耳尖更红了。
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格外认真。
“嗯。以后请多指教,林辰。”
夜色越来越深。篝火还是亮着,映着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
林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跟艾拉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再是任务和商品。
是……彼此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