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往前赶了小半日,彻底出了王国边境的范围。
艾拉勒住独角兽,抬手示意停下。
“就在这儿歇脚。把那三具尸体抬下来。”
精灵骑士们从后面马车上把苏晴三人的遗体小心抬下来,平放在空地上。这块地方草木稀疏,地势还算平整。
艾拉站在旁边,垂眼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来不替敌人收尸。死了就死了,跟她没关系。
但林辰白天哭的那个样子,老在脑子里晃。
那滴眼泪,算是把她心里那层冰砸开了一道缝。
“挖个坑埋了吧。”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跟平时那种冷不太一样,软了点。
骑士们愣了一下。团长给敌对的冒险者收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谁也没敢多问,抄起铁铲就开始挖。
没一会儿挖好一个规整的土坑,几人合力把苏晴三人轻轻放进去,填土堆起来。
一个小小的土冢。
没有墓碑,没有祭品。
算是给这场因他而起的杀戮,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林辰站在一旁,垂着眼,长睫毛轻轻颤着。
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清楚得很,以艾拉那性子,肯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破天荒了。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世界里,能这样,算仁慈了。
他没说话,对着那座土冢微微躬了躬身。
谢过苏晴那份没来得及兑现的相救之意。
也算是跟这场血彻底翻篇了。
转身,默默跟上队伍。
队伍再次启程,一头扎进魔兽森林更深的地方。
这儿的古木粗得吓人,树枝交错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凶险程度,比之前翻了好几倍。
艾拉立刻把阵型收紧。林辰被牢牢护在队伍最中间,她自己亲自殿后。
白金级的威压隐隐放出去,低阶魔兽光闻着味儿就不敢靠近了。
这一路走得还算稳当。
精灵族天生靠汲取天地灵气活着,不用吃饭喝水。整支银月骑士团从出发到现在,没一个人碰过食物,个个身姿挺拔,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
但林辰不一样。
他顶着这副圣光祭司的壳子,里头装的是个现代人。还是个熬惯了夜、心力交瘁的变电所值班员。
之前一路绷着神经,被追杀、见死人,根本没觉着饿。这会儿远离了凶险,肠胃一空——
“咕——”
声响不大。
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清清楚楚。
身边那俩精灵骑士齐刷刷扭头看他。
林辰的脸瞬间烫了。
他攥紧衣角,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不用吃饭,可他要啊。穿越过来这么久,就啃过两口那破麦饼,早就饿透了。这声肠鸣完全是身体本能,憋都憋不住。
他更没想到的是——
走在前面的艾拉猛地勒住独角兽。
马蹄还没落稳,她就回过头来,翡翠色的眸子里全是紧张。她驱马快步来到林辰面前,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还带着一丝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魔力不对劲?”
“我……没事。”
林辰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脸红透了。
“就是肚子饿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精灵骑士全慌了。
她们护送的可是圣光祭司。整个大陆都抢着要的人。连精灵女王都得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居然——让他饿着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们这群护卫的脸往哪儿搁。
“立刻分散!”艾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平时从没有过的急切,连周身的气息都乱了一瞬,“找能吃的,干净的。灵果、魔兽嫩肉,动作快!”
命令一下,银月骑士团立刻动了。
效率快得吓人。
一半人留守原地,唰唰布下防御结界,把林辰护在中间。一半人跃上树梢,银白身影在枝叶间穿梭,找月光果、凝露果。还有几个精锐持剑出去,猎低阶食草魔兽,取最嫩的脊肉。连探路的斥候都绕着周边百米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能吃的东西。
不过半刻钟。
各式各样的食物就堆到林辰面前了。
月光果,晶莹饱满,泛着柔光,咬一口清甜多汁。魔兽肉,烤得外焦里嫩,骨刺全剔干净了,撒了精灵族特有的香草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一罐罐花蜜浆,从树洞里寻来的野生灵蜜,兑水调好了,甜丝丝的,闻着就暖胃。
艾拉亲自蹲在他面前。
铠甲没脱,但那股冷峻威严的劲儿全收起来了。她拿起一块烤肉,用匕首细细切成小块,托在干净的树叶上,递到林辰嘴边。
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劲儿,生怕他烫着、噎着。
“慢点吃,都是干净的。不够再让她们去找。”
林辰看着围了一圈、满眼关切的精灵骑士,又看看递到嘴边的肉,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在这个世界里,他半点魔力没有,一点战力没有。
就凭这副容貌和圣光祭司的身份,被这群精灵捧在手心里这么护着。
他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接过烤肉,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香甜的食物填满空荡荡的肠胃。连日来的疲惫、害怕、不安,都一点点化了。
天色暗得很快。魔兽森林的夜说来就来。
艾拉选了一处背靠岩壁的平地扎营。精灵骑士们动作麻利,防风帐篷搭起来,篝火点起来,多层警戒魔法布下去。一切都井然有序,看着就踏实。
林辰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的。
白天的压抑散了大半。他起身走出营地,想散散步,缓缓绷了好几天的神经。
篝火旁的骑士们立刻起身想跟上。
艾拉摆了摆手。
“让他自己走走。营地周边有三重结界,低阶魔兽进不来。”她顿了顿,“莉诺,跟着,护好他。”
莉诺应声起身。
她是艾拉身边最机敏的斥候,也是她小时候的玩伴。性子随性洒脱,对林辰也一直挺温和。
她悄无声息跟在林辰身后,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又能随时出手。
林间月色朦朦胧胧的。
月光落在林辰浅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脸上,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温润,像被月光浸透的暖玉。眉眼干干净净的,柔和得不像话。
莉诺跟在后面,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她活了两百多年,族里好看的男子见多了。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美得直接往人心里钻。
白天他掉眼泪的样子,刚才乖乖吃饭的样子,还有骨子里那股跟这个世界男子完全不同的温润劲儿——都像一根细羽毛,不停地挠她心尖。
四下没人。
看着林辰孤单漫步的背影,莉诺忍不住了。
她快步上前。
林辰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疑惑,刚要开口——
莉诺微微踮脚。
微凉的、柔软的嘴唇,轻轻落在他右边脸颊上。
像羽毛拂过。
一碰就分。
“你——”
林辰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彻底懵了。
他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纯种处男一个。别说被人亲,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脸颊上还残留着莉诺嘴唇的微凉触感,酥酥麻麻的,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他浑身轻颤了一下。
然后。
脸爆红。
从脸颊红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泛了粉色。瞳孔微微睁大,满眼都是惊愕和慌乱。嘴唇张了又张,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像个被吓到的木偶。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青涩无措的样子,全写在脸上。
莉诺亲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耳尖瞬间红了。
但她还是强装镇定,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欢,声音带着点俏皮的沙哑:“抱歉呀,没忍住。谁让你生得这么好看,让人想靠近。”
林辰心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
呼吸都乱了。
他慌乱地别过脸,不敢看莉诺的眼睛。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脸颊的红怎么也散不掉。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慌乱,几乎是落荒而逃。
头都不敢回。
莉诺看着他的背影,捂嘴轻笑,眼底的爱意更浓了。
一蹦一跳地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树影下。
艾拉静静站在那里。
刚才那一幕——偷吻的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她原本是放心不下,悄悄跟过来看看。
结果撞见了这个。
银白的眉峰紧紧蹙起来。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满是隐忍的不悦。
林辰是她费尽心力带回来的人。
是她破例护着、迁就着的人。
是她第一次表达心意的人。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莉诺亲他的样子。他脸红的样子。手足无措的样子。
挥不掉。
她到底在气什么?
越想越烦。
锁骨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痒,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
艾拉猛地睁眼,低头看去。
脖颈上那道淡金色的隐疾纹路,正隐隐泛着黑光。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纹路往外冒,缠在锁骨处,阴冷刺骨。
她浑身一震。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杀意只会对敌人。对阻碍族群的人。
可刚才那股浓烈的杀意——
她居然对莉诺动了杀心。
莉诺是她最信任的斥候,是她最好的朋友。跟了她百年。
就因为亲了林辰一下,她居然想杀了她。
“……为什么。”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青紫色的眸子里全是迷茫和挣扎。
是这道恶魔印记的影响,让她心性大乱?
还是她自己,本来就已经对林辰存了别的心思,只是一直不肯认?
不远处传来莉诺轻快的脚步声。
还有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那满心欢喜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艾拉心上。
也彻底刺激到了她脖颈间的隐疾。
黑气瞬间暴涨,顺着衣领往外蔓延。阴冷的气息席卷周身。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冲上心头,理智濒临崩断。
艾拉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脚下的地面狠狠砸下去。
没有斗气。
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轰——”
一声闷响。
坚硬的泥土地面瞬间龟裂。以她拳头为中心,硬生生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碎石泥土飞溅,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拳头传来阵阵钝痛。
这痛感,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艾拉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拳头。
脖颈间的黑气慢慢褪下去了。隐疾的刺痒和阴冷渐渐消散。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杀意、迷茫,也随着这一拳,慢慢平复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逐渐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她终究是想明白了。
她护着林辰。迁就他。为他破例。为他动怒。甚至生出杀意。
从来不是因为他是圣光祭司。
是这个干净、脆弱、会为别人无声落泪、会饿肚子脸红的男人,早就悄悄住进了她心里。
冰封了三百年。
还是被他住进来了。
这份心意,连她自己都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