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的入口是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巨大镜面。镜框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天使的浮雕。天使的脸都被刮掉了,只留下空白的轮廓。
凌夜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倒影。
镜子里的他和平时一样。黑发,黑瞳,面无表情。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巴拉姆的恐惧领域。”艾莉亚站在他身后,“这面镜子就是入口?”
“应该是。”
“怎么进去?”
“走进去。”
凌夜伸手触摸镜面。手指碰到镜子的瞬间,镜面像水一样波动,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我先。”凌夜说。
“等一下。”艾莉亚拉住他的袖子,“你刚才在玛蒙那里说,你没有恐惧。”
“我说的是没有杂念。恐惧是另一回事。”
“那你怕什么?”
凌夜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不知道?”
“因为从来没有面对过。可能见到了,才知道。”
凌夜走进镜子。
镜面波动,他的身体被吸了进去。艾莉亚在外面等了十秒,也跟着走进去。
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和现实一模一样,但完全不同的世界。
凌夜站在一片荒原上。荒原和他刚转生时看到的迷雾魔谷很像,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远方有裂谷。
但这里没有魔物。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凌夜。”艾莉亚从后面走过来,“这里……好安静。”
“嗯。”
“你的恐惧是什么?”
“还没出现。”
话音刚落,荒原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块空气,然后在那块空白里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凌夜,看不清脸。但他的背影很熟悉。灰色的麻布衣服,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背。
凌夜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他穿着破旧的农夫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凌夜。”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凌夜没有说话。
“这是谁?”艾莉亚问。
凌夜没有回答。
老人朝凌夜走来,步伐很慢,像走不动了。
“你走了之后,红叶镇又遭了一次魔物袭击。这次没有人救了。都死了。”
“你不是真的。”凌夜终于开口。
“我当然是真的。我是你的邻居,老张头。你小时候,我给你吃过糖。”
“你不是。你是巴拉姆制造出来的幻觉。”
“幻觉又怎样?幻觉不能杀人吗?”老人笑了,笑容很慈祥,但凌夜觉得冷。
老人走到凌夜面前,伸出手。手里有一颗糖,用油纸包的,和凌夜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吃吧。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凌夜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你不吃,我就不走。”老人说。
“你不走,我就走。”
凌夜绕过老人,往前走。
老人没有追上来。但凌夜走了不到十步,前面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次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擀面杖。
“凌夜,回家吃饭了。”
凌夜停下脚步。
这是他前世的母亲。
“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女人说,“你爸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凌夜看着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不是她。”
“我当然不是。但她希望你在她身边。你死的时候,她还没死。她后来活了五年,每天都在想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恐惧。你的恐惧不是死,是你辜负了那些爱你的人。”
凌夜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我辜负了他们。但我回不去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那不是真的。”
“真和假,有什么区别?你觉得舒服,就是真的。”
凌夜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区别在于,我知道这是假的。如果我不知道,我可以留。但我知道。所以留不下来。”
女人消失了。
荒原上又只剩凌夜和艾莉亚。
“你还好吗?”艾莉亚轻声问。
“还好。”
“刚才那个人,是你母亲?”
“对。”
“你很想她?”
“想。但想也没用。”
他们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就会出现一个人。邻居、朋友、前世救过的那个小女孩、甚至前世的他自己。
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话——留下来。
凌夜没有停。
他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荒原没有尽头。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没有间断。
艾莉亚跟在他后面,她看到的人比他少,但也看到了不少。她看到了冰灵神殿的长老,看到了小时候教她魔法的老师,看到了她的父母。
每一个人都在说:“艾莉亚,你选错了。回来吧。”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跟着凌夜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凌夜突然停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深渊,真正的深渊。黑色的雾气从下面涌上来,什么都看不见。
“路没了。”艾莉亚说。
“不是路没了。是考验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
悬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一直站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只是凌夜没有注意到。
那人转过身。
凌夜愣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不是前世的,是现在的。黑发,黑瞳,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凌夜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
恐惧。
真正的恐惧。
“你怕什么?”另一个凌夜问。
“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赢不了。”
另一个凌夜笑了。
“对。你最怕的不是死,不是辜负,是赢不了。你怕自己不够强,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你怕路西法,怕深渊,怕混沌之翼的考验。你怕所有可能让你失败的东西。”
“你说得对。”
“那你还要往前走?”
“要。”
“为什么?”
“因为怕就不做,那就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个凌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笑,是一种释然的笑。
“好。那你去吧。”
他让开路。
悬崖上出现了一座桥。桥是用恐惧做的,踩上去会晃,会让人想后退。
凌夜走上桥。
一步。
两步。
三步。
桥在晃,但他没有停。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桥下面是深渊,真正的深渊。黑暗的最深处,有金色的光在闪烁。
混沌之翼。
凌夜加快脚步。
艾莉亚跟在他后面,踩上桥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她怕高,从小就怕。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凌夜在前面等她。
桥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没有把手,只有一行字。
“只有不怕自己的人,才能打开这扇门。”
凌夜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第六层。
恐惧之·巴拉姆坐在门边,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的脸和天界战神的画像一模一样。只是更老,更憔悴。
“你通过了。”巴拉姆没有睁眼,“走吧。后面还有四层。”
“你不拦我?”
“拦不住。你连自己都不怕,还会怕我?”
凌夜走进第六层。
身后,巴拉姆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哥哥。”他轻声说,“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