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常年云雾缭绕。
远望时,只见群峰如剑,刺入苍穹,峰腰之间白雾翻卷,似有万千仙鹤振翅,又似天河倒悬,流淌在人间山脉之上。
凡俗百姓每每行至山脚,抬头仰望,只觉那山高不可攀,云深不见顶,便自然而然生出几分敬畏。
青云门,便立在这万丈云海之间。
清晨时分,金光破云而出,照在主峰青云殿前。殿外古松苍劲,枝叶如盖,松针上尚凝着昨夜寒露。山风吹过,铜铃轻响,声音清越悠长,在云雾中传出很远。
殿内,香烟袅袅。
一名少年跪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双手伏地,行的是极为端正的弟子大礼。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少年人难掩的锋芒。虽是跪着,却不显卑微,反而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意藏于鞘中,只待一朝祭出,便要惊动四方。
殿上坐着一位白发长须的老人。
老人一身青白道袍,袖口绣着云纹,面容清癯,双目却深如寒潭。
他正是青云门当代掌门,玄微真人。
此刻,玄微真人低头看着殿下少年,眼中虽仍维持着一派掌门威严,可那眼底深处的满意与欣慰,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牧谨。”
老人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大殿中缓缓回荡。
少年立刻俯首。
“弟子在。”
“你上山修道,已有几多年月了啊?”
牧谨不敢怠慢,恭敬答道:“回掌门,弟子自上山求道,已有两年零六个月。”
“两年零六个月……”
玄微真人轻轻念了一遍,似是感叹,又似是回味。
两年零六个月,对于凡人而言,都只是寒暑轮转数次,春花秋月几番。更遑论修道之人,这点时光不过眨眼,而这眨眼之间,却足以看出一个人的根骨、悟性与气运。
世间修行,从来艰难。
凡人欲引天地灵气入体,须先洗涤凡尘浊念,静心明神,再感应天地之间那一缕缥缈灵机。
有人闭关十年,连气感都摸不清,终其一生,只能在大道外望洋兴叹。
而牧谨呢?
掌门记得分明,他上山第一日,便在入门静坐时感得灵机。
第三日,引气入体。一月之后,气行小周天。
半年之内,便已稳稳踏入炼气中期。
待一年光景过去,同辈弟子还在为经脉阻滞、灵气驳杂而苦恼时,他已能于晨昏吐纳之间,引山巅朝霞入体,化作清灵真气,行遍十二正经。
及至如今,两年半。
他竟已炼气圆满并无缺无漏。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其中分量,足以压得青云门同辈弟子抬不起头来。
玄微真人年轻时也曾被誉为天资出众,可他当年从入门到炼气圆满,也足足用了七年。
七年,已是青云门百年难见的佳绩。
而牧谨,只用了两年半。
想到此处,即便以玄微真人百余年的养气功夫,也忍不住轻抚长须,连连点头。
“嗯,不错,不错。”
老人看着牧谨,语气中多了几分少见的温和。
“求道时长仅两年半,便已引气入体,炼至圆满。经脉通达,气息绵长,丹田灵光沉稳无浮躁之象。放眼我青云门三百年传承,也难得见你这般根骨。”
牧谨听得心头一热,却仍低头道:“弟子愚钝,不过侥幸得天地垂怜,又蒙师尊与诸位长老教诲,才有今日。”
玄微真人闻言,反倒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过谦虚。”
他缓缓起身。
随着他起身,殿内香烟微微一荡,似有无形清风掠过。玄微真人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来到牧谨面前。
“修道一途,勤勉自然重要,可天资悟性,同样不可或缺。你能有今日,固然因你心性坚忍,不畏清苦,却也因你本就有一颗近道之心。”
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你可知,你入门那日,测试灵根之时,测灵石曾亮起三寸青光。后来你第一次运转《青云引气诀》,周身灵气自聚,连守殿弟子都惊动了。”
牧谨微微抬头,眼中有些讶异。
这些事,他并不全知。
他只记得自己上山那日,天寒风急,山路上结了薄冰。他一路磕磕绊绊爬到山门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求道。
后来入门、测灵根、修功课,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旁人觉得艰难的吐纳,他只觉像呼吸一般自然。
旁人苦苦参悟数日仍不得其门的口诀,他读过两遍,便能隐约明白其中脉络。
同门师兄弟常说,灵气入经脉时如针刺刀割,须一点点打磨,忍受经脉胀痛。可他第一次引气时,只觉一缕清凉从眉心落下,流入胸腹,再沉入丹田,如山泉入池,虽有些生涩,却并不痛苦。
那时他还以为,修道本就该是如此。
直到后来,他见许多同门师兄弟因为一道关隘苦守数月,甚至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落泪,他才慢慢明白,原来不是修道容易。
是他修起来,确实比旁人容易。
玄微真人看着牧谨的神色,眼底满意更深。
“牧谨,你入门两年半,未曾下过山。每日卯时吐纳,辰时听经,午后练剑,夜间温习道诀。寒来暑往,从无一日懈怠。天资卓绝而不骄,进境飞快而不躁,这才是为师最看重你的地方。”
牧谨心中震动,连忙再次俯首。
“弟子不敢当。”
“你当得起。”
玄微真人语气平静,却极有分量。
“同辈子弟之中,有人年长于你,有人入门早你五六年。可如今能将《青云引气诀》修至圆满者,唯你一人。”
这句话落下,大殿之外,似有山风忽然吹过。
牧谨跪在原地,胸口却忍不住微微起伏。
唯你一人。
这四个字,如黄钟大吕,撞响在他心头。
少年人再如何谦逊,也终究是少年人。
何况他二八芳华,正是胸中有万丈豪情、眼底有三千世界的时候。过去两年半,他日日被困在青云山中,所见不过山峰、经卷、练功场与师长同门。
他也曾在夜间打坐醒来时,遥望山下。
山下大千世界有什么?
是浩荡江湖,是繁华城池,是妖兽出没的荒原,是传闻中灵草遍地的秘境,是凡人王朝的恩怨兴衰,也是修士之间的争锋逐鹿。
他曾无数次在心中想过,若有一日自己下山,必当仗剑慨歌,斩妖除邪,闯出一番威名。
玄微真人看着他,缓缓说道:“炼气之后,便是筑基。筑基一关,非闭门苦修便可成就。你根基已满,丹田真气亦到极限,再留在山中,不过是瓶满难溢,反倒耽误时机。”
“如今,也该是时候下山历练,好寻得一番灵物,铸就道基。”
牧谨心头一震,猛然抬眼。
“下山?”
“不错。”
玄微真人点头。
“修士筑基,需寻契合自身道途之灵物,以灵物为引,凝炼道基。你所修乃我青云正法,气息清正,剑意初成,若能寻得一件清灵锐利之属的灵物,筑基之后,前途便不可限量。”
牧谨听得目光越来越亮。
下山历练,寻灵物,铸道基,成就真人道途!
这不正是他过去无数次想象过的开始吗?
他连忙叩首,声音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
“谢师尊指导。弟子能有今天,全仰仗师尊培育之功。此番下山,弟子定当谨记师尊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
玄微真人望着他,摇头笑道:“徒儿不可过分谦虚。为师引你入门,授你法诀,可路终究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说到这里,老人神色渐渐郑重。
“只是山下不同于山中。山中有门规,有师长同门护持。山下却有妖邪散修,人心叵测。你修行顺遂,难免心气也高。此番下山,为师只嘱咐你一句。”
牧谨立刻端正神色。
“请师尊示下。”
“可自信,不可轻狂。”
玄微真人缓缓道。
“真正的强者,锋芒藏于心中,而非时时挂在脸上。你是我青云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为师盼你名扬天下,却更盼你平安归来。”
牧谨心中一暖。
他从小父母早逝,虽不至于流离失所,却也尝过人情冷暖。上山之后,玄微真人虽身为掌门,平日不苟言笑,对弟子要求极严,可牧谨心里清楚,这位师尊对他寄予厚望,也是真心护着他。
“弟子谨记。”
玄微真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手掌一翻。
只见一抹寒光忽然在殿中亮起。
那寒光初时不过寸许,转眼便如水波般铺展开来。牧谨只觉眼前一亮,一柄长剑已出现在玄微真人掌中。
剑长三尺三寸,鞘身古朴,通体呈青黑之色,剑柄处缠着深色细绳,护手如云纹舒展。虽未出鞘,却已有一股锋锐寒意透出,仿佛只要拔剑,便能割裂殿中流动的香烟。
牧谨呼吸一滞。
他虽在山中练剑两年,却多用木剑、铁剑,从未见过这般宝剑。
玄微真人轻抚剑鞘,眼中也浮现几分怀念。
“此剑名为青锋,由百炼精铁铸就。虽非真正法器,却锋利异常,有吹毛断发、刃不染血之妙。历代青云门弟子下山行走,若得掌门认可,方可暂持此剑。”
他看向牧谨。
“此剑一向是我青云门首席行走凡尘的信物。今日,为师将它交予你。”
牧谨双手微微一颤。
首席弟子,行走凡尘。
这几个字比宝剑本身更重。
它代表的,不只是器重,更是青云门对他的认可。
玄微真人亲手将剑托到牧谨面前。
“你且收好。此等宝物虽不及仙家飞剑,却也足以助你斩开前路。愿你持此剑下山,不负青云,不负己心。”
牧谨双手接过。
剑一入手,竟比他想象中更沉几分。那重量压在掌心,却让他胸中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踏实感。
仿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山中闭门修行的少年弟子,而是真正要踏入天下风云的青云门行走。
牧谨眼眶微热,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
他低头看着手中宝剑,眼中满是爱惜与激动。
“弟子一定勤加爱护,待得闯出一番威名之后,定当完好归还。”
玄微真人笑了笑,伸手将他扶起。
“去吧。”
“山下路远,天地亦宽。你既有此等天资,便该去看一看这世间广阔。”
……
山门之外,云海翻腾。
牧谨站在青云门牌楼前,回望身后巍峨山门。
山门两侧,青石阶一路向上,没入云雾深处。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半。
两年半里,他看过春日山花漫坡,听过夏夜雷雨击峰,扫过秋风中的满地落叶,也在冬雪封山时独自坐在崖边吐纳整夜。
引气无寒暑,山中无岁月。
清苦吗?自然是的。
每日鸡鸣未起便要盘坐吐纳,寒冬腊月也不得偷懒;剑课之时,一式劈斩要练上千遍,手掌磨破再结痂;夜间研读道经,烛火烧尽,也要把不通之处反复揣摩。
可对牧谨而言,这些清苦之中又有一种旁人难懂的畅快。
因为他每练一日,都能清楚感到自己在变强。
灵气入体,如溪流汇江。
经脉拓宽,如山路渐开。
丹田之中那团真气,从最初微弱如萤火,到后来明亮如灯,再到如今沉稳圆满,如一池青色灵泉,静静蓄在体内。
这种一步步接近大道的感觉,让他沉迷,也让他笃定。
他乃万里挑一的修道天才。
这一点,过去他只是隐约感受。
今日经师尊亲口说出,又将青锋剑托付于他,便像给他心中那团火添了一把干柴。
少年胸中豪气,再也压抑不住。
牧谨将青锋剑横在身前,手指轻轻抚过剑鞘,动作格外小心,眼中满是珍重。
“青锋啊青锋。”
他低声说道。
“从今日起,你我便要一同下山了。”
山风吹过,他衣袍猎猎作响。
牧谨抬起头,望向山下。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一袭青衣,仗剑行走天下。遇妖邪便斩妖邪,见不平便平不平。
荒山古庙之中,剑光破夜;世家盛会之上,同辈修士皆惊;秘境争夺之时,他一剑横空,夺得筑基灵物。
待到那时,青云门牧谨之名,必将传遍四方。
若还能在红尘中遇见一位温柔聪慧、与他志趣相投的佳人……
想到这里,牧谨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少年心事,总归藏不住。
他正是懵懂思春的时候。山中道经教他清心寡欲,师尊也常说修士当斩去杂念,可牧谨觉得,修道若只是闭眼打坐、断情绝欲,那未免太过无趣。
大道要修,名声要闯。
美人若有缘,自然也要抱得归来。
这才不枉来世间走上一遭。
牧谨越想,眼中光彩越盛。
他将青锋剑郑重系在腰间,又整了整衣襟,确认自己这身青云门弟子服干净整齐,风姿不凡,这才迈步向山下走去。
少年眉目飞扬,整个人如初升朝阳,神采逼人。
山道蜿蜒,云雾在他脚边散开。
牧谨大步向前,腰间长剑随步伐轻轻晃动,剑鞘偶尔碰上玉佩,发出清脆声响。
他听着那声音,只觉天地开阔,前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