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夜很冷。
山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卷着湿冷的雾气,刮在人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牧谨走在山道上,脚下枯叶被踩得轻响。夜色沉沉,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若是寻常人独行在这样的山路上,只怕早已心惊胆战,更别说还要顶着这入骨寒意赶路。
牧谨想起了自己当年上山的时候。
那时他不过十四岁,身上背着一个旧包袱,怀里揣着半块硬饼,跟着一群求道之人踏上青云山道。
青云门在这万丈云海之上,山路越往上走,越是陡峭。
最开始时,牧谨还觉得自己撑得住。可走到后来,脚下的石阶像是永远没有尽头,抬头看不见山门,低头也看不清来路。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衣襟猎猎作响,也把人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带走。手脚被吹得发冷,额头却又冒着虚汗。每往上走几级石阶,心口都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脚底发软,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
更难受的是头晕,整个人发飘。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耳边声音远了,同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喘息声,都像隔了一层水雾。
牧谨记得很清楚。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根本走不到山门前。
可他还是继续往上爬。
因为他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修道,想改变自己的命。
想从此不再只是一个凡人。
后来…
想到这里,牧谨脚步微微一顿。
夜风又一次吹过山道,带来熟悉的寒意。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当年那样被风吹得手脚冰冷,也没有再因为山路高远而头晕气短。
牧谨缓缓吐出一口气,运起《青云引气诀》。
丹田之中,圆满真气随念而动,如一缕温热清泉,自小腹升起,沿着经脉流过胸口、肩臂、四肢,最后又归入丹田。
不消片刻,侵入衣袖的寒意便被尽数驱散,连迎面吹来的山风,都像是少了几分锋利。
牧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年半前,这双手冻得连石阶都抓不稳。
而现在,只要他心念一动,真气便能自行流转,寒暑不侵,气息绵长。
这便是练气圆满,这便是修道之人的不同。
牧谨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他来时寒彻骨。
如今天地大不同。
当年的青云山在他眼中高不可攀,山风也冷得像要夺人性命。
可此刻,他从山上走下,这条曾经艰难得像天梯一样的山路,就好像如履平地;身旁的山风更是如春日暖风,直醉人心。
牧谨抬头望向远处。
夜色尽头,隐约已有几粒灯火。
那是山外的人间。
他的心一点点火热了起来,连眼神也变得明亮。
“山下……”
他低声念道。
一些过去只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过的事,如今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牧谨按了按腰间青锋剑,嘴角不自觉扬起。
很好。
他脚尖一点,几个起落,便轻轻跃下山去
……
不消几日,他便快要走出青云山脉。
山中的景色也渐渐变了。
最初时,四周仍是高峰深谷,古木森森,云雾缠绕不散。到了后来,山势渐低,林木也没那么密了。路边开始出现砍柴人留下的斧痕,还有几道浅浅的车辙。
再往前走,甚至能看见草鞋踩出的脚印。
这些痕迹都说明,他离真正的凡尘越来越近了。
牧谨站在一处高坡上,遥望山外。
天边已有微光。
薄薄的晨雾铺在林间,远处官道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线,蜿蜒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心情很好,脚步也更轻快了些。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山道转角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粗哑的笑声里夹杂着女子的惊叫。
牧谨脚步一顿,侧耳听去。
“别不识抬举!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这荒山野岭的,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紧接着,又是一阵男人哄笑。
牧谨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才刚下山,就遇到这种事?
师尊说山下人心复杂,他原本还想着,自己初入凡尘,凡事应该多观察、多谨慎。
可眼下这种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观察的。
贼寇抢劫,女子求救。
这还能忍?
牧谨按住腰间剑柄,心中那点刚刚下山的豪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这不正是青云门弟子该管的事吗?
他没有犹豫,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穿过一片矮林后,前方景象映入眼中。
一辆马车歪在山道旁,车轮陷进泥里,车帘也被扯坏了一半。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和木箱,两个仆役倒在旁边,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被打得起不来。
马车前站着五六个男人。
他们衣服乱七八糟,腰间挂着刀,脸上不是横肉就是刀疤,一看就不像好人。
为首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壮汉,正抓着一个年轻女子的手腕,硬要把她往林子里拖。
那女子穿着淡粉色衣裙,头发已经散乱,眼眶通红,却仍死死抓着马车边缘不肯松手。
旁边一个丫鬟哭着求他们放人,可那些人不但不听,反而笑得更大声。
“钱我们要,人也要。”
胡子壮汉咧嘴一笑。
“今天运气不错,财色双收。”
牧谨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了。
他从林中走出,声音清亮。
“住手。”
笑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那女子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林边。
少年年纪不大,腰间挂剑,衣服干净得和这乱糟糟的山道格格不入。山风吹起他的衣摆,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仙门弟子的气度。
几个歹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胡子壮汉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
“哪来的小白脸?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旁边一个瘦子也跟着起哄:“老大,他那剑看起来不错,衣服也不错,说不定身上有银子。”
“那正好。”
胡子壮汉松开那女子的手腕,将手里的刀往肩上一扛,朝牧谨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脚步又重,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带着几分故意吓人的声响。
“小子,把剑和钱留下,自己滚。爷爷今天心情好,饶你一命。”
牧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看胡子壮汉,又看了看那名惊魂未定的女子。
女子被丫鬟扶着退到马车旁,手腕已经被捏得发红,脸上满是惊慌。她看着牧谨,像是想让他快跑,又像是把最后一点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牧谨皱起眉。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热,这就是山下的人间吗?
牧谨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回胡子壮汉身上。
“我再说一遍。”
他向前走了一步。
“放开她,饶你不死。”
胡子壮汉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小子,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咧开嘴,眼底凶光一闪。
“老子给你活路,你不走,那就别怪老子心狠。”
话音刚落,胡子壮汉忽然欺身向前。
别看他长得粗笨,动起来却一点也不慢。手中长刀自肩头猛地劈下,刀风呼啸,直奔牧谨肩颈而来。
那女子吓得失声惊呼。
“公子小心!”
牧谨眼神一凝。
下一刻,他握住腰间剑柄。
青锋出鞘。
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