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城南集市离开后,沿着长街一路往东走去。
牧谨一手抱着剑,一手拿着烧饼。起初他还想吃得斯文些,免得在苏芸面前显得太过狼狈。可烧饼刚出炉不久,外皮酥脆,里面还带着热气,几口下去,胃里那股空得发疼的感觉终于缓了不少。
苏芸走在他身侧,并未多看,只是放慢了脚步,怕他吃得太急,体贴地给他留出几分体面。
牧谨心里放松了些。
走了有一会儿,周围街景渐渐变了。
两侧不再是临时支起的小摊,而是一座座修得方正气派的楼阁。门前挂着匾额,檐下垂着灯笼,伙计衣着整齐,进出的客人也多是商贾、修士和带刀佩剑之人。
牧谨一边走,一边暗自打量。
又过了一条街,苏芸停下脚步。
“牧公子,到了。”
牧谨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立着一座六层高楼。
楼身修得高挑,檐角层层舒展,远远望去,竟有些鹤立鸡群之感。门前两根朱红立柱,门头宽阔,匾额以乌木为底,金漆写着三个字。
闭月楼。
这三个字端正大气,笔锋却又带着几分柔和。
牧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先前苏芸说家中在巴陵有一处产业,他还以为只是寻常铺面。如今看来,这“产业”二字,未免说得太轻了些。
苏芸看出他的惊讶,轻声解释道:“南城区多是集市、码头一类吵闹之地,人来人往,买卖杂乱。东城则不同,这里多是商楼、卖行、当铺所在。我们闭月楼,便是东城最大的几家商楼之一。”
牧谨点了点头。
“难怪如此气派。”
苏芸微微一笑。
“只是祖上积累了些基业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牧谨却不会真这么听。
能在巴陵东城立下这样一座六层商楼,这可不是“些许基业”能解释的。
苏芸带着他走上台阶。
门口伙计一见她,立刻低头行礼。
“芸小姐。”
苏芸轻轻点头,随后看向牧谨。
“这位牧公子是我的贵客。以后他若来闭月楼,不必通报。”
伙计立刻转向牧谨,态度恭敬了许多。
“牧公子。”
牧谨抱着青锋剑,面上只是淡淡点头,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半个时辰前,他还被烧饼铺店家说成叫花子。
如今到了闭月楼,便成了贵客。
山下人间果然复杂。
进了大门,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闭月楼一楼极宽,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左右两侧皆是高柜与木架。每一排柜架都分门别类,摆着药材、兽骨、矿石、妖兽皮毛、符纸材料等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香。
牧谨看着那些材料,有些他认得,有些却只在青云门的书册里见过。
苏芸边走边介绍道:“这一楼主要卖些寻常药材、材料,也收购各类低阶灵草、矿石、妖兽材料。若牧公子日后有幸寻得什么材料,也可以一并拿来这里。”
她转头看向牧谨,语气温和。
“看在我的面子上,闭月楼可按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
“三成?”
牧谨脚步微微一顿。
他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这不是小数目。
苏芸轻轻点头。
“牧公子救过芸儿性命,这点便利,算不得什么。”
牧谨心中一暖,却还是道:“苏姑娘已经帮了我许多。”
苏芸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救命之恩,本就不是几只烧饼、几句谢意能还清的。”
牧谨一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
二人沿着楼梯往上。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这里摆着一排排封闭柜台,柜中放着丹瓶、玉盒,也有兵刃、软甲、护符之类。墙上挂着几柄长刀短剑,虽未出鞘,却也能隐隐感觉到锋锐气息。
苏芸介绍道:“这二楼是一些丹药成品与兵刃器具。疗伤、补气、解毒、止血的丹药都有。兵刃也多是低阶修士常用之物,算不上真正法器,但比寻常铁器好许多。”
她停了停,又道:“牧公子若有看上的,可以随意把玩。”
牧谨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一排丹瓶上。
补气丹,止血散,辟谷丹…
每一个名字看起来都很适合他现在的处境。
只是他刚刚才说自己不是来求助的,此刻自然不好开口。
苏芸却像是没有看出他的窘迫,只是温声吩咐旁边伙计。
“取一瓶补气丹,先记在我账上。”
牧谨连忙道:“苏姑娘,不必。”
苏芸看向他。
“牧公子若要接委托,总该先养好伤。否则伤势拖久了,反而误事。”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牧谨一时无法反驳。
他想了想,只好道:“那便先算我借的。等委托完成后,我会还你。”
苏芸没有与他争,只是顺着他的意思点头。
“好。”
牧谨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
至少不是白拿。
三楼则与下面两层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密密麻麻的货架,而是一处宽阔厅堂。厅中立着几面木墙,墙上悬着一块块委托牌。
牧谨看着那些委托牌,眼神逐渐亮了起来,这才像话。
这才是修士该接的活计。
总比去码头扛货要体面得多。
苏芸道:“这三楼便是委托所在。客人将事情托给闭月楼,闭月楼查验之后挂出。接下委托者完成后,便可领取银两或灵石。”
牧谨点头,认真看向委托墙。
可看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抬头望向更上面的楼梯。
“四楼以上呢?”
苏芸脚步停住,略带歉意地看向牧谨。
“四楼以上,目前还不能对牧公子开放,还请公子恕罪。”
牧谨连忙道:“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确实只是好奇。
闭月楼一楼买卖材料,二楼买卖丹药兵刃,三楼发布委托。那么四楼、五楼、六楼自然不会简单。
苏芸见他没有追问,却忽然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芸儿可以偷偷告诉牧公子一点。”
牧谨下意识看向她。
苏芸眨了眨眼,声音温柔中带上一点妩媚。
“四楼啊,售卖的便是男子最心驰神往之物。”
牧谨微微一怔。
男子最心驰神往之物?
他脑中立刻闪过几个念头。
神兵?功法?筑基灵物?
还是传说中的仙家秘宝?
苏芸看着他那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眼底似有笑意,却没有说破。
“若是牧公子将来赚了大钱,不妨上楼一看。”
她巧笑道:“包公子满意。”
牧谨被她说得心头莫名一跳。
他总觉得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可一时又想不明白。
于是只能轻咳一声,强作镇定。
“待我日后赚了钱,再说不迟。”
“好。”
苏芸应下,带他走到委托墙前。
“牧公子如今没有盘缠,最好先接一件报酬高些、周期短些的委托。”
牧谨也是这样想的。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伤要治,饭要吃,住处要找。若再不想办法,别说寻筑基灵物,他怕是连巴陵城都待不下去。
牧谨站在委托墙前,一条条看过去。
【采集青须草,….】
【护送货物至….】
【寻失踪药童…】
【驱逐城外野狼群,报酬三十两。】
他越看,眉头越皱。
不是太慢,就是报酬太少。
就在这时,苏芸从旁边取下一块黑色委托牌。
那牌子明显与其他不同,颜色更深,边缘刻着细纹,挂的位置也更高。
她将牌子递给牧谨。
“这一件,倒是足以解牧公子的燃眉之急。”
牧谨接过一看。
上面只有几行字。
【诛恶令】
目标:段三虎。
修为:炼气中期,疑有旁门身法。
地点:城西南郊外乱石滩一带。
报酬:灵石十枚,银三百两。
牧谨刚看完前两个字,脸色便变了。
诛恶令。
说得好听,可这分明就是杀人委托。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芸。
“苏姑娘,这是买命?”
苏芸神色平静。
“也可这样说。”
牧谨握着委托牌的手顿时僵住。
“这如何做得?”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惊色。
“伤人性命之事,岂能拿来明码标价?”
牧谨虽然刚下山便被山贼打得钱财尽失,可他到底出身青云门。师尊教他的,是引气修身,是持剑护道,是不可恃强凌弱。
杀人。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仍旧太重。
更何况是收钱杀人。
苏芸没有急着劝他,只是带他走到旁边安静处。
“牧公子不必误会。闭月楼挂出的诛恶令,并非谁出钱都能买人性命。”
她声音温和,却比方才认真许多。
“每一道诛恶令,闭月楼都会先查。若只是寻常仇怨,或是罪证不明,绝不会挂出。能挂在这里的,往往都是手上沾着多条人命,又因有修为在身,官府难以钳制之人。”
牧谨皱眉。
“既是恶人,为何官府不管?”
“官府自然想管。”
苏芸轻轻叹了一声。
“可凡人捕快对上有修为的人,未必能拿得住。若请修士出手,又牵扯花销、人情和各方势力。许多恶人便借着这些空隙反复作恶。”
她看向那块黑色委托牌。
“段三虎便是这样的人。据说他原本是城外山帮头目,后来不知为何逃到巴陵附近,靠着一身诡异身法,数次劫掠过往商队。”
牧谨伤口隐隐做痛,他立刻想起了那日山道上的胡子壮汉。
“他和那日的山贼有关吗?”
苏芸轻轻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牧谨来回踱步,诛恶诛恶,若是慷慨为正道,又何须金银报酬,他摇头叹气,知道芸儿如此解释,只是为了让杀人二字在他心里压的轻一些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委托牌,只觉得它比想象中更沉。
灵石十枚。
银三百两。
这报酬确实足以解燃眉之急。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买丹药,找客栈,好好吃一顿,也能继续打听筑基灵物的消息。
可这钱……
牧谨想起自己下山时的志气。
他本以为行侠仗义该是很潇洒的事。
仗剑而行,除恶扬名。
可真正到了山下才发现,所谓除恶,并不总像话本里那样光亮漂亮。
苏芸没有催他。
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许久,牧谨才缓缓开口:“此人手上可有人命?”
“嗯。”
“罪证确凿?”
“闭月楼查过,至少有六件命案能确认与他有关。”
牧谨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神比方才沉了些。
“那便接下吧。”
苏芸看着他。
“牧公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牧谨握紧委托牌,声音仍有些低。
“若他真是恶人,杀他便也是除害。”
苏芸眼神柔和了些。
牧谨在心里暗自叹息
“钱难赚,屎难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