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叫卖小贩

作者:耶耶大学学员 更新时间:2026/5/3 1:32:47 字数:4777

“起来,这里不让睡觉!”

牧谨是被一阵喝骂声叫醒的。

紧接着,腿边又挨了一脚。

那一脚力道不算重,可他本就没睡踏实,整个人立刻惊醒,手指下意识按住怀里的青锋剑。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酒家门口的青石地。再往上,是一双沾着灰的布鞋。

酒家的伙计正皱着眉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满脸嫌弃。

“说你呢,听不见啊?我们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给人睡觉的。”

牧谨怔了一下。

随即,他慢慢坐起身。

山风不冷,巴陵城的清晨甚至还有些潮热。可他这一夜蜷在门边,背靠墙角,怀里抱着剑,睡得又浅又难受,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头也有些发沉。

他已有几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进了巴陵城后,他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凡尘和山上不一样。

在青云门,饿了有膳堂,伤了有丹房,练功累了还能回弟子房调息。

可在巴陵城,没有盘缠,便没有饭吃,更没有店家愿意让他住下。

他腰间倒是还挂着掌门亲赐的青锋剑。

可这剑是青云门首席行走的信物,哪怕他饿得眼前发黑,也绝不能拿去典当。

至于去找苏芸……

牧谨不是没想过。

只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一遇困境,便跑去求一名女子相助?

何况他才刚与苏芸分别不过两日。

临别时,他还说自己“小伤而已,调息几日便好”。

结果转头就去闭月楼说自己没钱吃饭。

这要是传出去,青云门首席行走的脸往哪里放?

牧谨扶着墙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从容。

“我只是暂歇片刻。”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少年虽然穿着青衣,腰间配剑,看着不像普通乞丐。可这衣袖残破,容貌消沉,又不想什么正经行当之人。

“暂歇也别在我们门口。客人一来,看见你躺在这儿,还以为我们酒家出了什么事呢。”

牧谨皱了皱眉,他本想说几句,

“我乃青云门首席行走,不过借你门前檐下一宿”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被肚子里一阵空空的饿意堵了回去。

算了。

与一个伙计争辩,没什么意思。

牧谨将青锋剑抱紧了些,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听见身后伙计小声嘀咕。

“年纪轻轻,有手有脚,装什么落魄剑客……”

牧谨脚步一顿,手指在剑鞘上紧了紧。

……

清晨的巴陵城已经热闹起来。

街边铺子陆续开门,挑担的小贩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远处有卖粥的吆喝声,也有肉铺剁骨头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满是人间烟火。

可对牧谨来说,最清楚的,还是食物的味道。

米粥的清香,蒸饼的麦香,肉汤里飘出来的油香。

还有不知哪家铺子正在烙饼,焦香味顺着街风飘过来,简直像一只手,专门伸进他的胃里搅了一下。

咕——

牧谨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装作没听见。

这两日,他不是没有试着找活计。

他去过码头。巴陵靠水,码头上来往船只极多,搬货的、卸粮的、扛木料的,到处都缺人。牧谨原本想着,自己堂堂练气圆满,搬些货物总不难吧?

结果管事问他:“修过搬山劲吗?”

牧谨答:“没有。”

管事又问:“那铁臂功、铜骨功,总学过一样吧?”

牧谨摇头。

管事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那你会不眠不休扛货三日的蛮牛诀吗?”

牧谨沉默片刻,道:“我修的是《青云引气诀》。”

管事皱眉。

“干什么用的?”

牧谨认真答道:“引天地灵气入体,静心凝神,温养经脉。”

管事听完,表情顿时变得为难。

“我们这儿缺的是能扛能搬的,不缺打坐的。”

于是牧谨被客气地请走了。

他去过驿站。

驿站贴着告示,招短途传信的人。牧谨一看,觉得这差事不错。

他虽没修过专门赶路的功法,但青云门步法轻灵,真气也足,送信应该不难。

结果驿站管事问他:“会追风腿吗?”

牧谨摇头。

“那会疾影步?”

牧谨还是摇头。

“千里一线身呢?”

牧谨听都没听过,只好诚实道:“不会。”

管事皱眉:“那你会什么?”

牧谨答:“青云步。”

“几日能跑三百里?”

牧谨想了想,觉得若不吃不睡,三日应该也可以。但他现在已经切身体会过,不吃饭是真不行。

于是他说:“看情况,快就三日”

管事当场摇头。

“古法派啊。”

又是这个说法,牧谨这两日在巴陵城里听了好几次,越想越憋闷,他可是练气圆满,青云门年轻一辈第一人。

掌门亲赐青锋剑的首席行走。

怎么到了巴陵城,竟然被说成是古法派,连个搬货的活计都找不到?

今日再去城南集市看看吧。

他心里默默想。

听说那里人多,铺子也多,说不定能找到些适合修士的委托。

如有可能,他还是不想这样就去找苏芸。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一有困难就去求助于人,岂不贻笑大方?

牧谨挺了挺背,然后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脚步稍快了些。

城南集市果然热闹。

还未走近,便已听见一片吆喝声。

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药材的,还有街头耍把式的,围了一圈人,叫好声此起彼伏。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汗味、鱼腥味、草药味、油烟味、酒香味。

若是放在平日,牧谨或许还会认真打量一番,感慨一句凡尘繁华。

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街角那家烧饼铺勾走了。

那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只炉子。

炉火正旺,饼胚贴在炉壁上,被烤得慢慢鼓起。店家拿铁钩一挑,热腾腾的烧饼便落在案板上,表皮金黄,边缘微焦,一层层酥皮裂开,冒出烫人的香气。

芝麻被烤得发香。

油脂顺着饼边渗出来。

牧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停在了铺子旁。

他盯着那烧饼。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咕咚。

他咽了一口口水。

店家起初没管他,来集市里逛吃的人也不少。

可牧谨站得实在太久了。

久到排队的人买了两个走了,后面的人又来了。

他还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烧饼。

店家终于皱起眉。

“小哥,买不买?”

牧谨回过神。

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沉默不语。

店家一看他这动作,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不买就让让,别挡着后面客人。”

牧谨脸上微微发热。

他其实站在旁边,并没有挡路。

但他还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只是那烧饼香味实在太重,他让了半步后,目光仍旧忍不住落回案板上。

店家顿时不耐烦了。

“哪来的叫花子?有钱就吃,没钱别碍着别人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牧谨脸色一沉,

叫花子?怎么就叫花子了?

牧谨心里本就憋了两日的气,如今被这店家一句话刺中,顿时有些压不住。

他向前一步,皱眉道:“店家,我并未挡你生意。你说话何必如此难听?”

店家冷笑一声。

“哟,还挺讲究。你站我铺子前盯半天,吓得客人都不敢来了,我说你两句还说不得?”

“我只是看了几眼。”

“看能看饱啊?”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声。

牧谨脸上更热。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鞘,心里一阵烦躁。

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块烧饼拔剑。

可若就这么走了,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却清楚的声音。

“店家,做生意本该和气生财。便是不买,也不该这样羞辱人吧?”

牧谨身形一顿。

这个声音……

他回过头。

人群后,一名粉衣女子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换了干净衣裙,发髻也重新梳过,乌发间簪着一支素雅玉簪。比起山道上惊魂未定的模样,此刻的她显然已经安稳许多。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温柔清亮。

正是苏芸。

牧谨一时僵住。

苏芸也看见了他。

她目光先是落在他明显疲惫的脸上,又扫过他破损的衣袖和空荡荡的腰间。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走到牧谨身侧,朝那烧饼店家微微颔首。

“这位公子只是站在旁边,并未妨碍你做生意。店家若不愿招待,大可直说,何必出言伤人?”

店家见她衣着不俗,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态度立刻收敛了些。

“姑娘,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他站在这儿不买,确实影响客人。”

苏芸没有与他争吵,只是平静道:“既如此,那我买。”

店家一愣。

苏芸转头吩咐身后小厮。

“买六个烧饼。”

小厮立刻上前付钱。

店家脸色顿时好看不少,动作也利索起来,很快包好烧饼递了过来。

苏芸接过油纸包,却没有自己拿着,而是转身递给牧谨。

“牧公子,先吃些吧。”

牧谨看着她递来的烧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香味近在眼前。

热气透过油纸往外冒。

他已经饿得胃里发疼,可此刻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苏姑娘,我……”

苏芸轻声打断他。

“公子救我性命,又一路护送我至巴陵。如今不过几只烧饼,公子若还要推辞,便是让芸儿心中难安了。”

她说得温柔,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

也正因为这样,牧谨心里那点撑起来的体面,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接过油纸包。

“多谢。”

“该是我谢公子。”

苏芸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些:“先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牧谨低头看着烧饼。

片刻后,他还是没能抵住那股香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酥皮碎开。

热气和麦香一起涌入口中。

里面还夹着一点咸香的油酥。

牧谨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样正经的热食了,就连胸口那些乱糟糟的憋闷都像被压下去了些。

苏芸站在旁边,安静等他吃了几口,才轻声问:“牧公子这几日……可是遇到了难处?”

牧谨本能地想说“没有”。

可这两个字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人都被她堵在烧饼铺前了。

再说没有,未免有点太硬撑。

于是牧谨只得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没钱。”

说完之后,他握着烧饼的手都紧了一下。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好汉饶命”还难说。

好汉饶命是权宜之计。

没钱是真的没钱。

苏芸听了,神色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温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牧谨见她反应平静,心里稍稍松了些,却又莫名有些羞愧。

“原本有些盘缠。只是那日逃命时,为了扰乱山贼,我将储物袋抛了出去。后来入城后,找了两日活计,也没找到合适的。”

苏芸轻声问:“为何没有合适的?”

提起这个,牧谨的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们问我会不会搬山劲、铁臂功、神行腿这些功法。”

“神行腿?”

苏芸微微一怔。

牧谨也皱了皱眉,认真道:“大约就是跑得很快的功法。名字我记不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甘。

“我说我修的是《青云引气诀》,他们便问我这是什么功法。我说此法可引气入体,静心凝神,温养经脉,他们就摇头,说古法派不要。”

说到最后,牧谨自己也有些郁闷。

“我练气圆满。”

他强调了一句。

“在青云门同辈之中,唯我一人。”

苏芸看着他。

少年说这句话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倔强和委屈。

苏芸心中一软。

“芸儿知道。”

牧谨一怔。

苏芸认真道:“牧公子能从那些贼人手中救我出来,又一路护我到巴陵,自然是很厉害的。只是巴陵城中求活计的人太多,那些管事只看眼前能用什么,未必懂真正的修行。”

这话说得太好听了。

牧谨原本压在心里的郁气,竟被她三两句抚平了不少。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也不能全怪他们。山下规矩,我还不太懂。”

苏芸微微点头。

“牧公子初来巴陵,不熟悉这里也正常。”

她想了想,又道:“若公子不介意,闭月楼也有些委托。”

“委托?”

牧谨抬头。

“嗯。”苏芸道,“巴陵城中各家商铺、客栈、货行,时常会有些不好直接张榜的事情,便托给相熟的地方代为寻人。闭月楼来往客人多,消息灵通,所以偶尔也会替人牵线。”

牧谨眼神动了动。

“完成之后,有银两?”

苏芸轻轻点头。

“自然有。若是危险些的委托,报酬还会更高。”

牧谨顿时来了精神。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银两。

只要有钱吃饭,有地方休息,再慢慢打听筑基灵物的消息,这趟下山历练就还能继续。

而且委托听起来也比去码头搬货体面。

至少像修士该做的事。

牧谨咽下口中的烧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迫切。

“既然如此,倒也可以看看。”

苏芸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笑意,却没有取笑他,只是道:“那牧公子便随我去闭月楼吧。”

牧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衣衫破损,脸上还有伤,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烧饼。

他迟疑了一下。

“我这样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苏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牧公子是我的恩人,没什么不合适。”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把牧谨心里那点窘迫慢慢按了下去。

他默默点头。

“那就叨扰苏姑娘了。”

“不叨扰。”

苏芸转身引路。

“闭月楼离这里不远。公子先慢慢吃,等到了楼里,我再让人备些热汤。”

热汤。

牧谨听见这两个字,脚步都轻了半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苏芸。

晨光落在她粉色衣裙上,显得柔和安静。

牧谨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一直强撑着不去找她,似乎也没撑出什么大丈夫的气概。

反倒差点饿晕在烧饼铺前。

不过没关系。

他在心中重新深度思考了一下。

他这不是在求助,这是分明是在受邀前往闭月楼查看委托。

青云门首席行走初入巴陵,借当地消息渠道了解城中事务,本就是历练的一部分。

如此想来,依旧很合理。

牧谨默默点头。

然后又咬了一大口烧饼。

嗯。

烧饼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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