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这里不让睡觉!”
牧谨是被一阵喝骂声叫醒的。
紧接着,腿边又挨了一脚。
那一脚力道不算重,可他本就没睡踏实,整个人立刻惊醒,手指下意识按住怀里的青锋剑。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酒家门口的青石地。再往上,是一双沾着灰的布鞋。
酒家的伙计正皱着眉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满脸嫌弃。
“说你呢,听不见啊?我们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给人睡觉的。”
牧谨怔了一下。
随即,他慢慢坐起身。
山风不冷,巴陵城的清晨甚至还有些潮热。可他这一夜蜷在门边,背靠墙角,怀里抱着剑,睡得又浅又难受,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头也有些发沉。
他已有几日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进了巴陵城后,他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凡尘和山上不一样。
在青云门,饿了有膳堂,伤了有丹房,练功累了还能回弟子房调息。
可在巴陵城,没有盘缠,便没有饭吃,更没有店家愿意让他住下。
他腰间倒是还挂着掌门亲赐的青锋剑。
可这剑是青云门首席行走的信物,哪怕他饿得眼前发黑,也绝不能拿去典当。
至于去找苏芸……
牧谨不是没想过。
只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一遇困境,便跑去求一名女子相助?
何况他才刚与苏芸分别不过两日。
临别时,他还说自己“小伤而已,调息几日便好”。
结果转头就去闭月楼说自己没钱吃饭。
这要是传出去,青云门首席行走的脸往哪里放?
牧谨扶着墙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从容。
“我只是暂歇片刻。”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少年虽然穿着青衣,腰间配剑,看着不像普通乞丐。可这衣袖残破,容貌消沉,又不想什么正经行当之人。
“暂歇也别在我们门口。客人一来,看见你躺在这儿,还以为我们酒家出了什么事呢。”
牧谨皱了皱眉,他本想说几句,
“我乃青云门首席行走,不过借你门前檐下一宿”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被肚子里一阵空空的饿意堵了回去。
算了。
与一个伙计争辩,没什么意思。
牧谨将青锋剑抱紧了些,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听见身后伙计小声嘀咕。
“年纪轻轻,有手有脚,装什么落魄剑客……”
牧谨脚步一顿,手指在剑鞘上紧了紧。
……
清晨的巴陵城已经热闹起来。
街边铺子陆续开门,挑担的小贩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远处有卖粥的吆喝声,也有肉铺剁骨头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满是人间烟火。
可对牧谨来说,最清楚的,还是食物的味道。
米粥的清香,蒸饼的麦香,肉汤里飘出来的油香。
还有不知哪家铺子正在烙饼,焦香味顺着街风飘过来,简直像一只手,专门伸进他的胃里搅了一下。
咕——
牧谨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装作没听见。
这两日,他不是没有试着找活计。
他去过码头。巴陵靠水,码头上来往船只极多,搬货的、卸粮的、扛木料的,到处都缺人。牧谨原本想着,自己堂堂练气圆满,搬些货物总不难吧?
结果管事问他:“修过搬山劲吗?”
牧谨答:“没有。”
管事又问:“那铁臂功、铜骨功,总学过一样吧?”
牧谨摇头。
管事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那你会不眠不休扛货三日的蛮牛诀吗?”
牧谨沉默片刻,道:“我修的是《青云引气诀》。”
管事皱眉。
“干什么用的?”
牧谨认真答道:“引天地灵气入体,静心凝神,温养经脉。”
管事听完,表情顿时变得为难。
“我们这儿缺的是能扛能搬的,不缺打坐的。”
于是牧谨被客气地请走了。
他去过驿站。
驿站贴着告示,招短途传信的人。牧谨一看,觉得这差事不错。
他虽没修过专门赶路的功法,但青云门步法轻灵,真气也足,送信应该不难。
结果驿站管事问他:“会追风腿吗?”
牧谨摇头。
“那会疾影步?”
牧谨还是摇头。
“千里一线身呢?”
牧谨听都没听过,只好诚实道:“不会。”
管事皱眉:“那你会什么?”
牧谨答:“青云步。”
“几日能跑三百里?”
牧谨想了想,觉得若不吃不睡,三日应该也可以。但他现在已经切身体会过,不吃饭是真不行。
于是他说:“看情况,快就三日”
管事当场摇头。
“古法派啊。”
又是这个说法,牧谨这两日在巴陵城里听了好几次,越想越憋闷,他可是练气圆满,青云门年轻一辈第一人。
掌门亲赐青锋剑的首席行走。
怎么到了巴陵城,竟然被说成是古法派,连个搬货的活计都找不到?
今日再去城南集市看看吧。
他心里默默想。
听说那里人多,铺子也多,说不定能找到些适合修士的委托。
如有可能,他还是不想这样就去找苏芸。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一有困难就去求助于人,岂不贻笑大方?
牧谨挺了挺背,然后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脚步稍快了些。
城南集市果然热闹。
还未走近,便已听见一片吆喝声。
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药材的,还有街头耍把式的,围了一圈人,叫好声此起彼伏。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汗味、鱼腥味、草药味、油烟味、酒香味。
若是放在平日,牧谨或许还会认真打量一番,感慨一句凡尘繁华。
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街角那家烧饼铺勾走了。
那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一只炉子。
炉火正旺,饼胚贴在炉壁上,被烤得慢慢鼓起。店家拿铁钩一挑,热腾腾的烧饼便落在案板上,表皮金黄,边缘微焦,一层层酥皮裂开,冒出烫人的香气。
芝麻被烤得发香。
油脂顺着饼边渗出来。
牧谨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停在了铺子旁。
他盯着那烧饼。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咕咚。
他咽了一口口水。
店家起初没管他,来集市里逛吃的人也不少。
可牧谨站得实在太久了。
久到排队的人买了两个走了,后面的人又来了。
他还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烧饼。
店家终于皱起眉。
“小哥,买不买?”
牧谨回过神。
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沉默不语。
店家一看他这动作,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不买就让让,别挡着后面客人。”
牧谨脸上微微发热。
他其实站在旁边,并没有挡路。
但他还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只是那烧饼香味实在太重,他让了半步后,目光仍旧忍不住落回案板上。
店家顿时不耐烦了。
“哪来的叫花子?有钱就吃,没钱别碍着别人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牧谨脸色一沉,
叫花子?怎么就叫花子了?
牧谨心里本就憋了两日的气,如今被这店家一句话刺中,顿时有些压不住。
他向前一步,皱眉道:“店家,我并未挡你生意。你说话何必如此难听?”
店家冷笑一声。
“哟,还挺讲究。你站我铺子前盯半天,吓得客人都不敢来了,我说你两句还说不得?”
“我只是看了几眼。”
“看能看饱啊?”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声。
牧谨脸上更热。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鞘,心里一阵烦躁。
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块烧饼拔剑。
可若就这么走了,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却清楚的声音。
“店家,做生意本该和气生财。便是不买,也不该这样羞辱人吧?”
牧谨身形一顿。
这个声音……
他回过头。
人群后,一名粉衣女子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换了干净衣裙,发髻也重新梳过,乌发间簪着一支素雅玉簪。比起山道上惊魂未定的模样,此刻的她显然已经安稳许多。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温柔清亮。
正是苏芸。
牧谨一时僵住。
苏芸也看见了他。
她目光先是落在他明显疲惫的脸上,又扫过他破损的衣袖和空荡荡的腰间。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走到牧谨身侧,朝那烧饼店家微微颔首。
“这位公子只是站在旁边,并未妨碍你做生意。店家若不愿招待,大可直说,何必出言伤人?”
店家见她衣着不俗,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态度立刻收敛了些。
“姑娘,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他站在这儿不买,确实影响客人。”
苏芸没有与他争吵,只是平静道:“既如此,那我买。”
店家一愣。
苏芸转头吩咐身后小厮。
“买六个烧饼。”
小厮立刻上前付钱。
店家脸色顿时好看不少,动作也利索起来,很快包好烧饼递了过来。
苏芸接过油纸包,却没有自己拿着,而是转身递给牧谨。
“牧公子,先吃些吧。”
牧谨看着她递来的烧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香味近在眼前。
热气透过油纸往外冒。
他已经饿得胃里发疼,可此刻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苏姑娘,我……”
苏芸轻声打断他。
“公子救我性命,又一路护送我至巴陵。如今不过几只烧饼,公子若还要推辞,便是让芸儿心中难安了。”
她说得温柔,没有半点施舍的意味。
也正因为这样,牧谨心里那点撑起来的体面,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接过油纸包。
“多谢。”
“该是我谢公子。”
苏芸看着他,声音更轻了些:“先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牧谨低头看着烧饼。
片刻后,他还是没能抵住那股香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酥皮碎开。
热气和麦香一起涌入口中。
里面还夹着一点咸香的油酥。
牧谨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这样正经的热食了,就连胸口那些乱糟糟的憋闷都像被压下去了些。
苏芸站在旁边,安静等他吃了几口,才轻声问:“牧公子这几日……可是遇到了难处?”
牧谨本能地想说“没有”。
可这两个字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人都被她堵在烧饼铺前了。
再说没有,未免有点太硬撑。
于是牧谨只得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没钱。”
说完之后,他握着烧饼的手都紧了一下。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比“好汉饶命”还难说。
好汉饶命是权宜之计。
没钱是真的没钱。
苏芸听了,神色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温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牧谨见她反应平静,心里稍稍松了些,却又莫名有些羞愧。
“原本有些盘缠。只是那日逃命时,为了扰乱山贼,我将储物袋抛了出去。后来入城后,找了两日活计,也没找到合适的。”
苏芸轻声问:“为何没有合适的?”
提起这个,牧谨的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们问我会不会搬山劲、铁臂功、神行腿这些功法。”
“神行腿?”
苏芸微微一怔。
牧谨也皱了皱眉,认真道:“大约就是跑得很快的功法。名字我记不清。”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甘。
“我说我修的是《青云引气诀》,他们便问我这是什么功法。我说此法可引气入体,静心凝神,温养经脉,他们就摇头,说古法派不要。”
说到最后,牧谨自己也有些郁闷。
“我练气圆满。”
他强调了一句。
“在青云门同辈之中,唯我一人。”
苏芸看着他。
少年说这句话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倔强和委屈。
苏芸心中一软。
“芸儿知道。”
牧谨一怔。
苏芸认真道:“牧公子能从那些贼人手中救我出来,又一路护我到巴陵,自然是很厉害的。只是巴陵城中求活计的人太多,那些管事只看眼前能用什么,未必懂真正的修行。”
这话说得太好听了。
牧谨原本压在心里的郁气,竟被她三两句抚平了不少。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烧饼,含糊道:“也不能全怪他们。山下规矩,我还不太懂。”
苏芸微微点头。
“牧公子初来巴陵,不熟悉这里也正常。”
她想了想,又道:“若公子不介意,闭月楼也有些委托。”
“委托?”
牧谨抬头。
“嗯。”苏芸道,“巴陵城中各家商铺、客栈、货行,时常会有些不好直接张榜的事情,便托给相熟的地方代为寻人。闭月楼来往客人多,消息灵通,所以偶尔也会替人牵线。”
牧谨眼神动了动。
“完成之后,有银两?”
苏芸轻轻点头。
“自然有。若是危险些的委托,报酬还会更高。”
牧谨顿时来了精神。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银两。
只要有钱吃饭,有地方休息,再慢慢打听筑基灵物的消息,这趟下山历练就还能继续。
而且委托听起来也比去码头搬货体面。
至少像修士该做的事。
牧谨咽下口中的烧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迫切。
“既然如此,倒也可以看看。”
苏芸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笑意,却没有取笑他,只是道:“那牧公子便随我去闭月楼吧。”
牧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衣衫破损,脸上还有伤,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烧饼。
他迟疑了一下。
“我这样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苏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牧公子是我的恩人,没什么不合适。”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把牧谨心里那点窘迫慢慢按了下去。
他默默点头。
“那就叨扰苏姑娘了。”
“不叨扰。”
苏芸转身引路。
“闭月楼离这里不远。公子先慢慢吃,等到了楼里,我再让人备些热汤。”
热汤。
牧谨听见这两个字,脚步都轻了半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苏芸。
晨光落在她粉色衣裙上,显得柔和安静。
牧谨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一直强撑着不去找她,似乎也没撑出什么大丈夫的气概。
反倒差点饿晕在烧饼铺前。
不过没关系。
他在心中重新深度思考了一下。
他这不是在求助,这是分明是在受邀前往闭月楼查看委托。
青云门首席行走初入巴陵,借当地消息渠道了解城中事务,本就是历练的一部分。
如此想来,依旧很合理。
牧谨默默点头。
然后又咬了一大口烧饼。
嗯。
烧饼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