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沈澈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渐渐出了南市。
车马声仍旧没有完全散去,只是不再像南市深处那样挤得人喘不过气。街道两旁的铺面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些低矮棚屋、临街水井、歇脚马桩。再往前,便是南边出城口附近。
这南城街巷狭窄又绕,难怪他们最初进城时是从西城门绕进来的。
牧谨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南口。”沈澈摇着折扇,语气仍旧懒散,“南口有些地方,明面上卖茶酒,给车夫脚夫歇脚,暗地里也替走投无路的人指一条明路。”
牧谨看向他。
沈澈笑了笑。
“闭月楼逃出来的人,欠债躲命的人,偶尔都会往那里撞一撞运气。”
牧谨道:“你很熟?”
沈澈手中折扇停住了
“从前追人追债的时候来过。”
牧谨没有再问。
又走了几步路,果然出现一间茶酒铺。
铺子不大,半边搭着棚,门口拴着几匹瘦马。几张油黑发亮的长桌旁坐满了人,很是热闹
沈澈没有在外头停留。
他带着牧谨进去,直直穿过吵闹的大堂,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站着个老板娘。
她有些年纪了,眼角皱纹很深,鬓边也有很多白发。本来正笑着给一个车夫添茶,一仰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她不喜欢沈澈,这连牧谨都能看出来。
“怎么,今日来又是做什么?”
沈澈笑道:“方婶,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冷淡?”
老板娘把茶壶往柜上一放。
“我这里做的是过路人生意,没你沈公子这样的大人物。”
沈澈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
“想问个人。”
老板娘冷笑一声。
“呵,沈公子倒是换了活法,不去抓那些寻常女子了吗?”
身后,牧谨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澈后脑上,冷得像剑锋贴着。
沈澈握着折扇的手指发紧,连忙补充:
“方婶,你可不要乱说啊。我当时也就是混口饭吃。她们也都是自愿签契,可不是我抓去闭月楼的。”
闻言,老板娘脸色更冷。
“自愿?”
她声音不高,周围几个人却噤若寒蝉,识趣的已经退到别处去了。
“被家里卖进去的,欠债抵进去的,逃出来又被你抓回去的,也叫自愿?”
沈澈脸上的笑意淡了。
老板娘盯着沈澈,一字一句道:
“这些不论,那替闭月楼干的那些脏活,也是混口饭吃?”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牧谨想起老葛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又想起南市那些人见到沈澈时各不相同的神色。
沈澈没有立刻解释。
他站在柜台前,折扇合起又展开。嘴角仍咧着笑,只是这次有点像画上去的。
“方婶,”他道,“今天不是来说旧事的。”
老板娘道:“那你最好也别拿旧日交情来问我。”
“我不用交情。”沈澈说,“我只问一件小事,不做别的。”
老板娘看着他,没答应,也没赶人。
沈澈道:“卢简有没有来过附近?”
老板娘心里一紧。
沈澈腰间玉佩光华隐隐,心头闪过明悟。
他语气仍旧平稳:“闭月楼外堂的抄手,灰布长衫,身量不高,怀里常揣着个布包。昨日到今日之间,可能来过南口,问过路,也可能找过地方藏身。”
老板娘冷冷道:“没见过。”
沈澈道:“方婶,不要骗我了。”
“我说没见过。”
“…不要惹火上身,方婶,他惹的可是苏家。”沈澈淡淡道,“你若真想护他,告诉我还有几分生机。换了别人来追可就不好说了”
老板娘神色微变。
牧谨忽然开口:“苏家要他身上的账本。”
老板娘这才看向牧谨。
从牧谨进门起,她便看见了这个素蓝衣袍、腰间佩剑的年轻姑娘。她原以为又是沈澈身边什么新帮手,可此时听见牧谨开口,眼神微微一顿。
牧谨声音冷淡:“若只是寻常欠债潜逃,苏家也不会花一枚灵石抓他。”
老板娘听到报价有些震惊,呆了片刻,忽然问:“你也是苏家的人?”
牧谨眼神冷了些。
“不是。”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皱着眉毫不掩饰对“苏家”二字的厌恶。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
“那你怎么跟他走在一起?”
“…我可没跟他走到一起”牧谨有些无语翻了个白眼。
老板娘重新低头擦了擦柜面,动作慢了许多,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
“卢简来过。”
沈澈眼神一动。
牧谨也看向她。
老板娘道:“昨晚天快黑的时候来的。脸色白得像死人,怀里抱着个布包,谁碰一下都要躲。”
沈澈道:“他去哪里了?”
“他先问我能不能留他一夜。”
老板娘看着沈澈冷笑:“闭月楼逃出来的人,我不是没收过。欠债躲命的人,我也不是没帮过。”
沈澈道:“他在你这?”
老板娘沉默了一下。
“我给了他一件旧衣,又卖了他两壶烈酒。”
“烈酒?”沈澈问。
“嗯。”
老板娘指了指后面酒架。
“就是那种。寻常人喝半壶就倒,他一口气买了两壶。手抖得连铜钱都数不清,我问他是不是要寻死,他说不是。”
牧谨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去最后看一眼他大哥。”
沈澈若有所思。
“他大哥?”牧谨问。
沈澈低声道:“洛西义庄。”
老板娘抬眼看他。
“你倒是知道。”
沈澈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讥讽,只问:“他往西去了?”
老板娘道:“从我这里出去后,确实往西走了。有没有到义庄,我不知道。”
沈澈又问:“还有没有别人跟着他?”
老板娘冷笑:“你们这些人不是最会跟人吗?怎么反倒来问我?”
沈澈道:“方婶。”
老板娘脸色沉了沉。
“没有。”她道,“至少在我这里,没有人跟着他。他走得很急,像后头有鬼追。”
她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
牧谨听懂了她的意思。
沈澈只笑了笑,没说什么
“多谢。”
老板娘冷冷道:“别谢我。我不是帮你。”
沈澈道:“我知道。”
老板娘看向牧谨,语气倒比方才缓了些。
“你若是为钱接的这桩活,最好现在就扔了牌子。苏家的钱账,不好拿,最好别碰。”
牧谨道:“我已经接了。”
老板娘看了他片刻。
“那就别信他太多。”
牧谨没有答。
沈澈站在旁边,无奈的笑容里有一些苍白。。
“方婶,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老板娘道:“我就是当着你的面说。”
沈澈叹了口气。
“行。”
他转身往外走。
牧谨跟了上去。
离开茶酒铺后,吵闹声重新从身后压来。
牧谨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看向沈澈。
“她说你替闭月楼追人,追的是什么人?”
沈澈脚步微微一顿。
他似乎早知道牧谨会问。
“欠债的,逃犯,赖账的,什么都有。”
牧谨道:“还有从闭月楼逃出来的人?”
街边有个卖凉茶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尖亮,穿过两人之间的沉默。
片刻后,沈澈道:“有。”
牧谨的眼神冷了些。
沈澈看着前方,声音不重。
“那时候我年纪小,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选择。苏家给我钱,让我修炼,他们要我追谁,我便去追。欠债的,逃契的,偷账的,卷银子的,什么人都见过。”
牧谨道:“你知道他们被追回去后会如何吗?”
沈澈笑了笑,眼角有些耷拉,看上去带着疲惫。
“有时候知道。”
“有时候不知道。”
牧谨道:“知道了也追?”
沈澈沉默。
沉默比解释更像答案。
沈澈这个人,确实熟悉上洛。
但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曾经在这些脏水里走过很久,走得很深。
两人站在街边,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最后,还是沈澈先笑了一声。
“走吧。”
牧谨道:“去哪?”
“洛西义庄。”
沈澈抬眼看向城西方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卢简买了两壶烈酒,说要去最后看一眼他大哥。若他还没被人抓住,那多半就在那里。”
牧谨没有再问,转身随他往西走。
南口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
越往西,街道越空。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低矮屋檐,灰白墙面在日光下泛着冷色。
那便是洛西义庄所在的方向。
路上,牧谨忽然问:
“你以前追回去的人,后来如何?”
沈澈脚步微顿。
他话语吐出来轻悄悄的:
“有些活着。”
“有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