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旧纸残账

作者:耶耶大学学员 更新时间:2026/5/19 23:04:48 字数:2611

洛西义庄在城西偏僻处的荒渠尽头。远离主要官道,靠近乱坟地。

两人沿着荒渠一路往西,越走,人声越远。

上洛城里的暑气原本就重,到了这一带,更是被荒草与烂泥闷住了。渠水不流,泛着一层暗绿,日头晒过后散出股说不上来的难闻味道。

路边能看见几座歪斜坟包。坟前香火早断,只剩烧黑竹签歪斜插在土里。

沈澈走在前面,偶尔看一眼断墙废渠,确认多年未走的旧路没有改变。

牧谨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按着剑柄。

很快,远处出现一片破旧院墙。

沈澈停下脚步:

“到了。”

义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牌,已经难辨字形。门板歪斜,铜环生锈,门缝里积着厚厚尘灰。

看得出来,这地方许久没人好好打理。

沈澈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院内充斥着散尽人气的死寂。

前院空着几间低矮屋舍,门窗半开,里面摆着几张旧木板。屋檐下挂着几串被风吹裂的白幡。苍蝇在墙角嗡嗡乱转,偶尔落在腐朽木头上,又很快飞起。

牧谨皱眉。

沈澈四下看了一圈。

“没人。”

牧谨问:

“卢简若是来过,会在哪里?”

沈澈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他大哥葬在这里。”

两人绕过前院,走进后院。

说是后院,更像一片被围墙圈住的荒坟地。

这里比前院更荒。院门旁边堆着几具腐朽棺木,有的已经裂开,露出发黑的木纹。荒草半人高,草间立着不少旧墓碑。

牧谨目光在墓前几个灰堆之间来回扫过,忽然道:

“看那边。”

沈澈抬眼。

后院最西侧有一块歪斜墓碑,碑前灰堆明显比别处更厚。旁边还散着几片烧焦的纸角,纸角边缘呈青色,不像普通纸钱。

牧谨走过去,蹲下。

“烧完了...”

沈澈也跟着看了一眼。

“烧了大半。”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只是交差,带这堆灰回去,倒也说得过去。”

牧谨没有接话。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截干净布巾,裹住手指,开始一点点清理灰堆。

纸灰很轻。

稍一碰,便顺着指尖散开。

沈澈站在一旁,看着牧谨低垂的眉眼,笑意渐渐淡了些。

这个委托是他替牧谨挑的。

卢简这个名字,他早就知道与巴陵沾边,最适合来验证他的猜测。

若牧谨真只是缺钱,见到账册已烧、人又无踪,多半会收灰回去交差。

若他另有所图,就一定会继续翻找。

现在看来,牧谨果然不是为了那枚灵石。

灰堆被清出半边时,牧谨动作一停。

他从灰里捻出一小片残纸。

纸角已经焦黑,中间却还剩一点淡淡云纹。上头字迹被火舔去大半,只残留半行墨痕。

继续往下翻。

很快,又找出第二片、第三片。

这些残页都很小,有些只有两指宽,有些被烧得只剩边角。若不是牧谨眼力极好,寻常人便是翻到,也只会当成没烧干净的废纸。

沈澈蹲下来,取过其中一片。

“苏家云纹纸”牧谨语气笃定。

沈澈看了他一眼,道:

“外堂寻常账纸不是这种。这种纸更贵,浸水不散墨。通常用来抄内账密令,或者分楼送来的旧册副本存档。”

牧谨眼神微冷。

“卢简带走的账纸?”

“多半是。”

沈澈将那片残纸递回去。

牧谨将几片残页一一摊在布巾上。

残页太碎,字迹残缺不全。

第一片上,只能勉强辨出:

巴陵分楼……旧册入洛……

第二片烧得更厉害,中间只剩两个字:

……旧物……

后面墨痕断开,只余“不可”二字。

沈澈眸色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牧谨继续看第三片。

……依密信行事……

他的指尖停了一瞬。

密信?写了什么?

最后一片最小,也烧得最重。

边缘焦卷,墨痕模糊,只能看出几个断字。

苏……嫡系……疑有私藏……

牧谨呼吸忽然一沉。

旁人或许认不出那半个字。

他不可能认不出。

哪怕只剩一笔,哪怕被火烧得几乎不成形,他也认得。

那是“芸”。

苏芸。

牧谨指尖收紧,薄薄残纸险些被他捏碎。

就在这一瞬,沈澈腰间玉佩光华极淡地闪了一下。

他垂眼,像是没有看见牧谨的反应,心里却已经清楚感知到牧谨情绪骤然冷了下去。

带着杀意,压得虽深但极重。

沈澈抬头看了看四周,道:

“灰里只有这些?”

牧谨把残页收拢,放进布巾里。

“还有尸体。”

沈澈挑眉。

牧谨起身,径直绕到坟堆后方。

坟堆后的荒草被压倒了一片,草叶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污痕,是一具斜躺着的尸体。

尸体半边身子被荒草遮住,若不绕到近前,很容易被挡住视线。

沈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牧谨用剑鞘拨开荒草。

灰布衣衫、外堂抄手木牌、已经空了的小瓷瓶,一样样露了出来。

尸体已经僵硬,脸色泛青。腰间钱袋还在,袖口也没有被人翻乱,身前落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小瓷瓶。

牧谨看了一眼。

“卢简?”

沈澈从尸体怀里摸出一截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卢”字。

“应当是他。”

牧谨道:

“怎么死的?”

沈澈看了看尸体嘴角,又翻过他的手,并没有立刻回答提问。

卢简嘴边泛着一点暗色,喉间胸口没有明显外伤,手指上还沾着纸灰。

沈澈拿起那个小瓷瓶,放在鼻前轻轻一嗅。

“毒。”

牧谨看向他。

沈澈道:

“不是被人灌下去的。”

他指了指卢简僵硬的右手。

“瓶子原本应该攥在他手里,死后手松了,才滚落的。”

牧谨沉默片刻。

“自杀?”

“多半是。”沈澈道,“他来这里烧旧册,又死在兄长坟旁。若是被其他接了委托的杀了,对方不会这么好心替他留钱袋,也不会让这残页尸体留在这里。”

牧谨没有说话。

风从荒渠那边吹来,带着一阵闷热的水腥气。

沈澈看向那堆纸灰,又看向卢简尸身。

 “他是知道自己走不掉,所以先把能烧的烧了。至于他自己……”

沈澈顿了顿。

“他大概也不想被带回去问话。”

牧谨眼神微沉。

一个闭月楼抄手。

替人誊账录册,也许就是经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就这样被逼死在这座荒废义庄里。

牧谨忽然想起苏芸。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沈澈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这委托不是活要见人。卢简在这里,账纸也烧成了灰。”

他看了一眼那堆纸灰,语气仍旧散漫。

“把尸体和纸灰带回去,那边多半能交差。”

牧谨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眼看着布巾上的几片残页。

片刻后,他将那几片带字残页混进灰里与尸身一并收入储物袋。

沈澈问道:“回闭月楼?”

牧谨道:

“回。”

沈澈提醒:

“回去之后,他们问什么,你最好只说找到尸体和纸灰,没看到这些残页。”

牧谨道:

“你怕什么?”

沈澈笑了笑:“我还想多活几年,做点自己的事情。”

牧谨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一次沈澈并非全是假话。

沈澈又道:

“怕归怕,钱还是要拿的。”

牧谨冷淡道:

“你不是不接委托?”

沈澈一本正经道:

“我陪你走了这么远,多少也该分些辛苦钱。

牧谨转身往外走

“没有。”

沈澈跟上去,叹道:

“小谨,你这人真无情。”

两人走出义庄。

牧谨掌心隔着储物袋,像仍能感觉到那几片残页的焦脆触感。

苏芸之死,果然另有隐情。

密信行事、疑有私藏。

这些字还远远不够拼出全部真相,但也足够证明,那件事绝不是个王管事凭着一封灵信一个监察就敢动手。

牧谨眼底杀意隐而不发。

沈澈走在他身侧,余光看见他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他将手轻轻按在腰间玉佩上。

方才那一点光华还残留着极淡的温度。

沈澈忽然有种预感,牧谨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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