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西义庄在城西偏僻处的荒渠尽头。远离主要官道,靠近乱坟地。
两人沿着荒渠一路往西,越走,人声越远。
上洛城里的暑气原本就重,到了这一带,更是被荒草与烂泥闷住了。渠水不流,泛着一层暗绿,日头晒过后散出股说不上来的难闻味道。
路边能看见几座歪斜坟包。坟前香火早断,只剩烧黑竹签歪斜插在土里。
沈澈走在前面,偶尔看一眼断墙废渠,确认多年未走的旧路没有改变。
牧谨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按着剑柄。
很快,远处出现一片破旧院墙。
沈澈停下脚步:
“到了。”
义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牌,已经难辨字形。门板歪斜,铜环生锈,门缝里积着厚厚尘灰。
看得出来,这地方许久没人好好打理。
沈澈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院内充斥着散尽人气的死寂。
前院空着几间低矮屋舍,门窗半开,里面摆着几张旧木板。屋檐下挂着几串被风吹裂的白幡。苍蝇在墙角嗡嗡乱转,偶尔落在腐朽木头上,又很快飞起。
牧谨皱眉。
沈澈四下看了一圈。
“没人。”
牧谨问:
“卢简若是来过,会在哪里?”
沈澈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他大哥葬在这里。”
两人绕过前院,走进后院。
说是后院,更像一片被围墙圈住的荒坟地。
这里比前院更荒。院门旁边堆着几具腐朽棺木,有的已经裂开,露出发黑的木纹。荒草半人高,草间立着不少旧墓碑。
牧谨目光在墓前几个灰堆之间来回扫过,忽然道:
“看那边。”
沈澈抬眼。
后院最西侧有一块歪斜墓碑,碑前灰堆明显比别处更厚。旁边还散着几片烧焦的纸角,纸角边缘呈青色,不像普通纸钱。
牧谨走过去,蹲下。
“烧完了...”
沈澈也跟着看了一眼。
“烧了大半。”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只是交差,带这堆灰回去,倒也说得过去。”
牧谨没有接话。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截干净布巾,裹住手指,开始一点点清理灰堆。
纸灰很轻。
稍一碰,便顺着指尖散开。
沈澈站在一旁,看着牧谨低垂的眉眼,笑意渐渐淡了些。
这个委托是他替牧谨挑的。
卢简这个名字,他早就知道与巴陵沾边,最适合来验证他的猜测。
若牧谨真只是缺钱,见到账册已烧、人又无踪,多半会收灰回去交差。
若他另有所图,就一定会继续翻找。
现在看来,牧谨果然不是为了那枚灵石。
灰堆被清出半边时,牧谨动作一停。
他从灰里捻出一小片残纸。
纸角已经焦黑,中间却还剩一点淡淡云纹。上头字迹被火舔去大半,只残留半行墨痕。
继续往下翻。
很快,又找出第二片、第三片。
这些残页都很小,有些只有两指宽,有些被烧得只剩边角。若不是牧谨眼力极好,寻常人便是翻到,也只会当成没烧干净的废纸。
沈澈蹲下来,取过其中一片。
“苏家云纹纸”牧谨语气笃定。
沈澈看了他一眼,道:
“外堂寻常账纸不是这种。这种纸更贵,浸水不散墨。通常用来抄内账密令,或者分楼送来的旧册副本存档。”
牧谨眼神微冷。
“卢简带走的账纸?”
“多半是。”
沈澈将那片残纸递回去。
牧谨将几片残页一一摊在布巾上。
残页太碎,字迹残缺不全。
第一片上,只能勉强辨出:
巴陵分楼……旧册入洛……
第二片烧得更厉害,中间只剩两个字:
……旧物……
后面墨痕断开,只余“不可”二字。
沈澈眸色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牧谨继续看第三片。
……依密信行事……
他的指尖停了一瞬。
密信?写了什么?
最后一片最小,也烧得最重。
边缘焦卷,墨痕模糊,只能看出几个断字。
苏……嫡系……疑有私藏……
牧谨呼吸忽然一沉。
旁人或许认不出那半个字。
他不可能认不出。
哪怕只剩一笔,哪怕被火烧得几乎不成形,他也认得。
那是“芸”。
苏芸。
牧谨指尖收紧,薄薄残纸险些被他捏碎。
就在这一瞬,沈澈腰间玉佩光华极淡地闪了一下。
他垂眼,像是没有看见牧谨的反应,心里却已经清楚感知到牧谨情绪骤然冷了下去。
带着杀意,压得虽深但极重。
沈澈抬头看了看四周,道:
“灰里只有这些?”
牧谨把残页收拢,放进布巾里。
“还有尸体。”
沈澈挑眉。
牧谨起身,径直绕到坟堆后方。
坟堆后的荒草被压倒了一片,草叶上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污痕,是一具斜躺着的尸体。
尸体半边身子被荒草遮住,若不绕到近前,很容易被挡住视线。
沈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牧谨用剑鞘拨开荒草。
灰布衣衫、外堂抄手木牌、已经空了的小瓷瓶,一样样露了出来。
尸体已经僵硬,脸色泛青。腰间钱袋还在,袖口也没有被人翻乱,身前落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小瓷瓶。
牧谨看了一眼。
“卢简?”
沈澈从尸体怀里摸出一截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卢”字。
“应当是他。”
牧谨道:
“怎么死的?”
沈澈看了看尸体嘴角,又翻过他的手,并没有立刻回答提问。
卢简嘴边泛着一点暗色,喉间胸口没有明显外伤,手指上还沾着纸灰。
沈澈拿起那个小瓷瓶,放在鼻前轻轻一嗅。
“毒。”
牧谨看向他。
沈澈道:
“不是被人灌下去的。”
他指了指卢简僵硬的右手。
“瓶子原本应该攥在他手里,死后手松了,才滚落的。”
牧谨沉默片刻。
“自杀?”
“多半是。”沈澈道,“他来这里烧旧册,又死在兄长坟旁。若是被其他接了委托的杀了,对方不会这么好心替他留钱袋,也不会让这残页尸体留在这里。”
牧谨没有说话。
风从荒渠那边吹来,带着一阵闷热的水腥气。
沈澈看向那堆纸灰,又看向卢简尸身。
“他是知道自己走不掉,所以先把能烧的烧了。至于他自己……”
沈澈顿了顿。
“他大概也不想被带回去问话。”
牧谨眼神微沉。
一个闭月楼抄手。
替人誊账录册,也许就是经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就这样被逼死在这座荒废义庄里。
牧谨忽然想起苏芸。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沈澈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这委托不是活要见人。卢简在这里,账纸也烧成了灰。”
他看了一眼那堆纸灰,语气仍旧散漫。
“把尸体和纸灰带回去,那边多半能交差。”
牧谨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眼看着布巾上的几片残页。
片刻后,他将那几片带字残页混进灰里与尸身一并收入储物袋。
沈澈问道:“回闭月楼?”
牧谨道:
“回。”
沈澈提醒:
“回去之后,他们问什么,你最好只说找到尸体和纸灰,没看到这些残页。”
牧谨道:
“你怕什么?”
沈澈笑了笑:“我还想多活几年,做点自己的事情。”
牧谨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一次沈澈并非全是假话。
沈澈又道:
“怕归怕,钱还是要拿的。”
牧谨冷淡道:
“你不是不接委托?”
沈澈一本正经道:
“我陪你走了这么远,多少也该分些辛苦钱。
牧谨转身往外走
“没有。”
沈澈跟上去,叹道:
“小谨,你这人真无情。”
两人走出义庄。
牧谨掌心隔着储物袋,像仍能感觉到那几片残页的焦脆触感。
苏芸之死,果然另有隐情。
密信行事、疑有私藏。
这些字还远远不够拼出全部真相,但也足够证明,那件事绝不是个王管事凭着一封灵信一个监察就敢动手。
牧谨眼底杀意隐而不发。
沈澈走在他身侧,余光看见他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他将手轻轻按在腰间玉佩上。
方才那一点光华还残留着极淡的温度。
沈澈忽然有种预感,牧谨很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