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夜色沉沉。
大部分院子已经熄灯,少数几处还有灯火与人声传出。
牧谨轻松避开巡夜护卫,顺着屋檐院墙阴影一路往前。
很快,他便来到方才经过的一处小院外。
院门半掩,里面灯还亮着,照出一方干净整洁的院落。
牧谨脚步一顿。
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起“前任家主”。
他无声落在院墙内某处阴影里。
两个苏府小厮正在收拾食盒。
一个年纪稍轻些,像是刚从外面调来,话里话外都带着好奇。
“那牢里关着的,真是前任家主?”
另一个年长些,立刻低声呵斥:
“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挂在嘴边。”
年轻小厮声音更低了些,却仍忍不住道:
“我就是听说嘛……他当年不是很风光吗?苏家上下,哪个不看他脸色?怎么如今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年长小厮冷笑一声。
“风光?”
“这府里最不缺风光的人了,你看看现在哪个还在?”
年轻小厮的好奇胃口仍旧没有满足,继续追问
“他毕竟是做过家主的人啊……我听人说,当年他上任的时候,十里长街,多少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多看一眼,攀个关系。”
年长小厮嗤笑一声。
“做过家主又如何?坐在那个位置上时,自然人人捧着,拉屎都有人吃。一旦被拖下来,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年轻小厮小声道:
“那苏芸呢?她不是他的嫡女,宗法钦定的家主传人吗?怎么就突然就不声不响,在他还在位的时候,就死在巴陵了?”
牧谨手按着剑柄,微微收紧。
年长小厮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轻蔑。
“嫡女?”
“前任家主的嫡女,听着好听。但那苏芸就是个废物,根本就没有气感不能修炼,她爹能被这么快拉下来,我看有几分这个废物的功劳。”
年轻小厮迟疑道:
“我还听说,是长老派人去……”
“闭嘴。”
年长小厮立刻沉声。
“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她在巴陵是死是活,那都是她自己的命。”
牧谨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屋内那年轻小厮似乎被吓住,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那前任家主现在……当真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只是活成那样,也未必比死了强。”
“你没见过他从前的样子。当年他掌家时,门前来拜的人能从正街排到坊口,出门入内无数人赶着伺候。”
“那时候他一句话让往东,城主都不敢往西。”
年轻小厮怔怔道:
“那现在呢?”
年长小厮道:
“现在?呵呵。”
“他今日好像还没吃饭吧。”
“喏,这还有些剩饭,倒了也浪费,你去拿给他吃你不就知道了吗?”
年轻小厮打了个寒战。
“啊?我也要去送饭吗?”
“烦死了,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话?”
“你是我带的人,帮我做点事怎么了?”
年长小厮又冷声提醒:
“还有,别在外头提这些。说错一句,明日送饭的就未必是你,而是别人给你送了。”
年轻小厮讷讷闭嘴
屋内只剩食盒收拢的轻响。
牧谨垂下眼,杀意一点点冷进骨子里。
苏芸父亲没有死,还被关在苏府地牢,那苏芸被逼死的前因后果也许都能从他口中问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铜铃。
牧谨立刻从墙影下滑开,身形重新融进转角暗处。
一队护卫从回廊尽头走来。
为首那人气息沉稳,远比普通护卫更强,应当是苏府留下的两位客卿之一。
牧谨收敛气息,贴在暗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客卿走到院门外脚步有些迟缓,似有所感。
他抬头看向牧谨所在方向。
牧谨内心平静,整个人的气机全部笼罩在【藏息】夜色里。
片刻后,那客卿皱了皱眉。
“有风?”
身后护卫问:
“先生,怎么了?”
客卿摇头。
“无事。继续巡罢。”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牧谨直到那队护卫彻底消失,他才无声探出身子,向那送饭小厮消失的方位里追去。
......
虽然心中好奇,但是任谁被额外布置些职责之外的事,都要骂几句倒霉。
那小厮提着饭盒,骂了一路自己多余提这事,否则也不会被打发来送饭。
突然他打了个喷嚏,似是受了夜风寒凉。
这下更不爽了,但他不敢骂带他的年长小厮,只得把怨气一股脑怪到那废物父亲身上,埋冤他怎么还不死。
就这样过了一路,小厮验完身份,又被那看守翻了几遍饭盒,方才放他进去。
府内牢房,苏家重地。
不仅看守多是些练气圆满的主事修为水平,各个牢房更是布满禁制。
若是未经许可碰触,只需瞬息,整座大牢就会完全变成一座绝地。
那小厮打着灯笼,提着饭盒,直直按照护卫所言,向最深处牢房走去。
牢深无窗,四下完全漆黑,唯有禁制白光隐隐流转。
小厮将灯火往前一晃,现出里面缩成一团的人影来。
那人身上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污泥、血痂糊成一片,贴在瘦得突出的骨架上。
灯火靠近时,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厮二人这才看清他的脸。
深陷眼眶里,两只眼睛早已失了神采,只剩浑浊发白的死灰色。
灯光落进去半点反应也没有,已是瞎的不能再瞎了。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结成一缕一缕,混着泥水和干涸血块贴在脸侧。
半张脸都是污泥,嘴唇干裂得发黑,胡须乱糟糟地盖住下颌。
若不是那一点微弱起伏的胸膛,几乎看不出他还活着。
一靠近牢门,便有股浓烈的臭味便涌了出来。
小厮下意识别开脸,往后缩了半步,忍住呕吐的冲动。
苏芸父亲听见响声,微微抬头。
小厮满脸嫌弃,暗骂一声晦气,向牢内喊道:“喂,过来吃饭!”
说罢,把饭盒里那些剩饭,一股脑从开启的小窗倒进去,也不管汤汁剩饭撒了满地,就头也不回,逃也似得向外面快步走去。
牧谨默默看着一切,立在一片黑暗中,以真气点亮双眼,他看着苏芸父亲,一点点向门口蠕动而来,心中充满了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