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戎外围军械库离公爵宫不到两里地。
玛丽带了六个人——阿黛尔跟军需官以及两个随行文书和两个卫兵。马车在小雪里走不到一刻钟就停了。
军械库是一排低矮石头房子,紧挨兵营木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公爵马车旗帜,慌忙立正。其中一人长矛靠墙没来得及拿,另一人手持长矛矛头却朝下。
玛丽未发一语,从马车下来,裹紧斗篷径直朝门口走。
军需官小跑追上,掏出一串钥匙开门。锁生锈,钥匙连拧三下才打开。
门推开。
灰尘扑面。
玛丽站门口扫视。
军械库里景象比预想更糟。
靠墙竖三排长矛架,插着四十多杆长矛。木柄发脆,几根早裂开,铁制矛头覆一层暗红锈斑。旁边盔甲架挂十几副胸甲和头盔,全是老式板甲,关节铆钉松动,内衬皮革发霉发硬。地上堆几捆弓弦跟一箱箭簇,弓弦受潮,箭簇羽片脱落大半。
角落扔面勃艮第旗帜,卷成一团踩了几个脚印。
玛丽蹲下捡起一杆长矛掂量。木柄在手里发细微咔吧声。拇指按压矛头——指甲一抠,铁锈簌簌掉。
长矛放回架上,起身。
“兵营。”
军需官擦拭额头冷汗带路。
兵营在军械库后面,一圈木栅栏围着三排低矮帐篷。帐篷破旧,几顶塌半边,绳子勉强拉拽。营地中间有个操练场,黄土地面冻得邦硬,稀稀拉拉站着几百人。
说是士兵,不如说是拿着武器的农民。
大多穿家里带来的厚实旧衣,外套皮背心或粗麻布衫算军装。武器五花八门——拿柴刀跟攥木棍还有两人共用一杆长矛。站队参差不齐,左右歪斜。几个人抖个不停,不知是冷是怕。
一个头目模样的中年人跑来行礼,嘴里嘟囔正在训练之类。
玛丽打断。
“这就全部??”
中年人咽唾沫道。
“城里能征召的都在这了殿下,田里庄稼汉跟铁匠铺学徒还有几个猎户。”
玛丽没再问。
转身往回走。军需官在后面追着解释——主力骑士全跟查理公爵去南锡,能打仗的常备军也去了,回来不到几百,一半伤残,剩下这些连左右都不分。
玛丽走出兵营栅栏门,停步。
靠这些人挡法国职业重骑兵跟常备步兵——纯送人头。
攥紧斗篷边角,指节发白。
“回宫。”
马车里,玛丽靠车壁闭眼。无人作声。
阿黛尔坐对面角落,袖中抽出一张揉皱羊皮纸,指尖转两圈递来。
玛丽睁眼。
阿黛尔压低嗓音。
“城外向东三十里,驻扎三百人雇佣兵团,名号白鹳。”
玛丽接过。字迹潦草,墨水遭汗渍洇开,内容尚可辨认。
白鹳佣兵团。原受雇查理公爵。南锡战役前负责后方粮道护送,未参与正面交战,建制完整。战后因未结清军饷滞留勃艮第东部边境,拒绝解散。团长在当地酒馆赊账喝酒,与治安官数次冲突。人数约三百,装备尚可,具实战经验。
玛丽翻看背面,空白。
“三百人。”
“三百人。”
阿黛尔重复。
“团长名字?”
“吉塞拉·冯·阿德勒。”
“女的??”
“女的。”
玛丽折纸塞回袖子。
“传她今晚见我,走密道,瞒住所有人。”
“是。”
......
入夜。
公爵书房。壁炉木柴烧得劈啪响,炭火红光在墙壁跳跃。桌上摊那张标满记号的欧洲地图,旁边压埃莉诺整理的国库报表。
玛丽坐桌后,双手交叉搁桌面。埃莉诺站右侧抱账本,脸色铁青——刚算完军费预算,数字难看到让人想把账本烧毁。
门推开。阿黛尔侧身让路,一人跟进。
高大女人。
比玛丽高出整整一头。肩宽臂粗,腰挂宽刃短剑。穿一身磨得发亮硬皮甲,肩甲明显刀痕,胸甲正中刻展翅白鹳——佣兵团徽记。
身材高挑健美,长得很好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浅色伤疤。
站门口,目光扫视书房。掠过银烛台与挂毯还有壁炉上方镶金家族纹章。目光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非为权力,只为钱财。
吉塞拉·冯·阿德勒。
朝玛丽看一眼,抬右拳捶击左胸。力道适中,不卑不亢。标准雇佣兵见雇主姿态——你付钱我不跪。
“殿下。”
嗓音低沉,劣质烈酒泡坏喉咙似的沙哑。
玛丽未起身。
“坐。”
吉塞拉扫视旁边椅子。雕花橡木椅铺天鹅绒垫。没半秒犹豫,一屁股坐下。皮甲在椅子压出嘎吱声。
“佣兵团欠多少军饷?”
开门见山。无寒暄客套跟慰问废话。
吉塞拉挑眉。
“四个月,每人每月二十迪卡特,三百人,一算便知。”
玛丽无需算。
“两万四千迪卡特。”
“差不多。”
吉塞拉靠向椅背,双臂抱胸。
“加上伙食费跟装备损耗与驻扎费,总数三万出头,殿下的老爹欠我们一笔良心债。”
提“老爹”毫无避讳。死去的查理公爵与任何拖欠账款雇主无异。
埃莉诺脸色愈发难看。
玛丽不以为意。
“三万迪卡特旧债我认。”
吉塞拉眉毛微动。
“但非叫你来结账。”
玛丽身体前倾半寸,双手撑桌。
“我需要一支真正打过仗的军队,三百不够,扩招到一千五百人需多久??”
吉塞拉盯玛丽三秒。
笑出声。
“殿下,只要金币响,尸骨堆我也给您刨出军队。关键问题只一个——”
伸食指半空一点。
“钱。”
“行规如此,先付定金再开工,空头支票当柴烧填不饱肚子。”
玛丽转头看埃莉诺。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弯腰从桌底拖出个物件——深棕皮革钱袋,巴掌大小极坠手。双手捧到桌前放下。
绳口未紧。落桌瞬间几枚金币滚出缝隙,桌面转两圈停滞。
杜卡特金币。足色足量。正面铸公爵燧石纹章,背面勃艮第十字架。
吉塞拉笑容收敛。
吉塞拉伸手捏起一枚,指尖轻弹。金属嗡鸣回荡。凑至眼前牙咬边缘,验看成色。
“多少?”
“五千。”
埃莉诺嗓音干涩。
“三万拖欠军饷先付一半,剩的两个月补齐,这五千含首批新兵招募定金。”
吉塞拉放回金币,重新靠背。目光从钱袋移回玛丽脸上,审视良久,重新评估眼前年轻统治者。
“殿下。”
语气转变,褪去油滑,添了几分敬畏——对真金白银雇主的敬畏。
“需要我做什么。”
玛丽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吉塞拉跟前,相距不足两步。
“一,结清欠薪,稳住现编三百人。二,从德意志及尼德兰散兵里招募,一月内扩军至一千五。三,任你为南线指挥官。法国人南边打来,你顶第一线。”
停顿。
“我要你赢,不准死,至少拖住法军。”
吉塞拉手指叩击扶手。
“南线指挥官,咂摸这头衔分量,法国常备军与重骑重步还有火炮,用一千五雇佣兵去挡??殿下,我卖命不卖傻。”
“没叫你硬碰硬。”
玛丽走回落座,手指按地图第戎位置。
“第戎与博讷核心要塞城墙厚粮食足,死守三月无虞。你在城外骚扰迟滞,掐断法军补给。常备军吃得多走得慢,烧了粮车,重骑兵就是废铁棺材。”
吉塞拉沉默。老兵眼中闪烁异样光芒——听闻合理战术的本能反应。
“除我之外,可还有援兵?”
“会有的。”
“何时?”
“快了。”
吉塞拉凝视玛丽两秒。弯腰一把抓起钱袋掂量,单手拎起。金币互撞爆出沉闷响声。
将钱袋别进腰带拍实。
“白鹳规矩——拿钱办事。金币不断,卖命不止。”
捶击左胸,力道明显加重。
“愿为您效劳,殿下。”
阿黛尔无声开密道。吉塞拉隐入暗道,皮靴踏石阶声渐行渐远,终归死寂。
密道门闭。
书房徒留柴火爆响。
埃莉诺慢动作合账本,如盖棺椁。
“殿下。”
“嗯。”
“那袋钱,挪的市政维护款。”
玛丽未转头。
“国库见底——”
埃莉诺声音挤压在喉咙底。
“——下月王室口粮都不足。第戎城墙修缮款早填了行政窟窿。再抽常规预算,公爵宫账面两个月必定断裂崩盘。”
账本放桌角翻至末尾,推向前。
数字触目惊心。
支出栏:军饷(白鹳佣兵团欠款及定金)跟兵营维护与武器采购(待定)还有城防修缮(已挪用)以及王室日常开支跟行政俸禄......加起来超收入四倍。
收入栏:勃艮第本土封建税赋(战乱锐减)及第戎商业税(正常)跟尼德兰新税(最快俩月到账)。
“可惜没有游戏里的阶层火星银行......”玛丽说了句埃莉诺听不懂的话。
“没钱就去借。”
埃莉诺哑然。
“殿下,凭公国当前信用——”
“非公国信用。”
玛丽偏头直视埃莉诺。
“凭你信用。你家族信用。你于布鲁日与安特卫普结识的全体银行家及大商贾关系网。”
埃莉诺攥紧账本边缘。
“殿下意思是......”
“即刻任命你为首席财政顾问。”
玛丽字字如钉。
“从今往后,公国钱袋归你。动用一切家族人脉及专业本领——去安特卫普去布鲁日,从最富的商人银行家手里抠钱出来。”
起身至地图前,手指狠戳尼德兰。
“给他们透底——勃艮第一亡,路易十一必废尼德兰全部商业特权,且将行会金库搬空运巴黎。今日借十万迪卡特,明日保的是百万基业。”
回头盯紧埃莉诺。
“高息严苛条件一概不论,我只要一样——买粮买铁买人命的现钱!!”
埃莉诺定格未答。目光锁死摊开账本,冰冷数字在火光里癫狂跳动。她自幼泡在账房,比谁都懂玛丽要求之疯狂——拿破产边缘公国作保,去诈全欧洲最狠毒的商人。
却也清楚别无他法。
借不到钱即无军队,法军一旦兵临第戎,账本直接成废纸。
埃莉诺收回账本夹住。
“三天拟信准备文书,五天后赴安特卫普。”
“两天。”
“......两天。”
玛丽点头。
“去办。”
“殿下,我可是将全身身家都交给您了......”
埃莉诺欠身行礼,抱紧账本快步离去,步伐透着奔赴死局的焦灼。
大门闭合。
余下玛丽跟阿黛尔。
玛丽落座,捏鹅毛笔蘸墨。
远不够。
一千五百佣兵顶多阻敌先头耗两月。法国却有三万大军。一千五对三万,奥丁下凡亦白搭。
急需精锐。一上阵便令敌军肝胆俱裂的绞肉机。
全欧最强步兵。
视线离纸落图,指腹顺第戎南下,跨法兰西越萨伏伊,顿于阿尔卑斯北麓。
瑞士。
手指久久未动。
生父殒命于此。
若原主玛丽知晓竟雇杀父仇家保卫家国,只怕灵魂亦要崩解尖啸。
玛丽转身回桌提笔。
抽新羊皮卷落墨。
抬头行:致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