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
百年战争结束二十多年,英法间的仇恨刻在骨子里。爱德华四世刚稳住玫瑰战争后的烂摊子,国内需要休养生息,不可能派大军渡海参战。英格兰海军还在——几十条战船巡弋在海峡里,只要愿意动一动,就能掐住法国北部的海上补给线,逼路易十一分兵防守沿海。
这封信她写大约四十分钟。字斟句酌。
开头是标准的外交礼节,称颂英王的武功与智慧。
第二段切入正题:法兰西的军事扩张。她用最直白的语言指出——路易十一吞并勃艮第不是终点,是起点。勃艮第一旦沦陷,法兰西的势力直接抵达英吉利海峡南岸,英格兰的海上安全面临自百年战争以来最大的威胁。
第三段利益交换。安特卫普的羊毛关税降低三成,给英格兰商人单独开辟一条免检通道。布鲁日的金融市场优先对英格兰银行家开放。这些让利的数字是她跟埃莉诺反复计算过的——刚好足够让爱德华四世心动,又不至于掏空公国的财政。
第四段请求。不要求英格兰派陆军——她知道爱德华四世出不起这个价。只要求英格兰海军在英吉利海峡加大巡弋力度,袭扰法国沿海的运输船队。如果可能,对法国北部港口进行几次试探性的炮击,吸引法军注意力。
结尾再次强调共同利益:“勃艮第跟英格兰的友谊,是法兰西霸权最坚实的屏障。”
签名。盖章。火漆封缄。
玛丽放下信,拿第二张羊皮纸。
这封信,她写的更慢。
抬头:致梅琳娜·约克公主殿下。
——
第一封信写给国王的公文。
第二封信写给个人的私信。
玛丽咬笔尖想很久。
她跟梅琳娜在儿时有过几次书信往来——原主的记忆。两个小姑娘隔海峡互相写信,聊裙子,聊宫廷里的无聊仪式,聊各自养的猎犬。后来百年战争的余波与玫瑰战争的爆发中断通信。
现在她需要重新接上这条线。
这封信不能写成公文。
梅琳娜·约克是玫瑰战争的幸存者。她见过亲人被杀,见过王冠在血泊中踩碎。这样的人,对政治辞令有天然的免疫力。空洞的恭维跟客套话在她面前毫无用处。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
她写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是一个问题。
“梅琳娜,你还记得我们十二岁那年互相描述各自花园的玫瑰吗?你说约克的白玫瑰在冬天也不凋谢,我说勃艮第的花园里种的不是玫瑰是燧石——因为我老爹觉得花朵太脆弱。”
她停一下,继续写。
“现在我终于理解老爹的意思。花确实太脆弱。被男人与阴谋主宰的世界里,一个女人想活下去,必须变燧石。燧石是冷的,梅琳娜。”
“或许只有经历过玫瑰战争血与火洗礼的你,才能真正理解我此刻境遇。我不是向你求助。我只是在海峡这一边,等来自对岸的友谊。”
落款。盖章。
玛丽封信,用火漆封上,按燧石纹章。蜡印在烛光中泛暗红色的光。
门开。
阿黛尔无声走进来。
“殿下。”
“去叫雷蒙德来。”雷蒙德德弗朗什是公爵宫资历最老的外交官。六十多岁,驼背,走路慢吞吞,外交场浸淫四十年,从老菲利普时代就替勃艮第跑腿。他见过的国王比玛丽吃过的面包都多。
十分钟后,雷蒙德拄手杖进书房。他行一个缓慢标准的礼。玛丽递他两封信。
“这两封信,你亲自送伦敦。走安特卫普的海路,最快的船。到伦敦后,先交第一封给爱德华四世的枢密院首席大臣,等正式觐见。第二封,想办法私下送梅琳娜约克公主手里。别走官方渠道。”
雷蒙德接信,没多问。他这行干太久,知道啥时候该问,啥时候该闭嘴。
“殿下,路上需多少护卫?”
“带四个人。不要声张。你去伦敦做生意的商人,不是公爵使者。被法国探子发现全完。”
“明白。”
雷蒙德收信入贴身的皮囊,行礼退出。
门关。
玛丽靠椅背上,闭两秒眼。
英格兰那边的牌打出去。现在更难的是另外一张。
她睁眼,看阿黛尔。
“阿黛尔。”
“殿下。”
“我需派一个人去瑞士。携带重金。找瑞士雇佣兵的指挥官,谈买卖。”
她知道瑞士意味啥。
“殿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父亲查理死在瑞士雇佣兵手里。
阿黛尔闭嘴。
书房的门又推开。埃莉诺走进来,她刚在隔壁房间整理出发去安特卫普的文书清单,听阿黛尔叫她。
“殿下找我?”
“坐。”
埃莉诺坐下。
玛丽没绕弯子。
“我打算派密使去瑞士,雇佣瑞士方阵参战。”
埃莉诺反应比阿黛尔大的多。
她的文件夹差点从手里滑下。
“殿下!!”她的声音拔高半个调,随即又压下来,“是瑞士方阵杀老查理公爵!!他们是杀父仇人!!”
她前倾半个身子,语气急切。
“如果我们招募他们,宫廷那些骑士跟老贵族疯掉的。他们会说殿下忘恩负义,说殿下为活命连老爹的血仇都不要。布瑟尔那帮人正愁找不借口跳出闹事——这等于直接递他们一把刀!!”
玛丽没打断她。
“埃莉诺。”
“殿下。”
“你说的对。宫廷炸锅,骑士们骂我,布瑟尔拿此事做文章。”
停顿。
“这些都不重要。”
她站起,走地图前,手指按法兰西跟勃艮第的边境线上。
手指移瑞士的位置。
“整个欧洲,只有他们做的到。”
埃莉诺张张嘴,闭上。
“死人的荣耀救不回活人的国家。”
玛丽声音平稳,每个字冰层下面挖出来似的。
“我需全欧洲最好的长枪手。为赶路易十一出去,哪怕恶魔我也雇。”
她转身,看阿黛尔。
“派谁去?”
阿黛尔想两秒。
“汉斯。”
汉斯布伦纳。情报网的老手,德意志人,说瑞士德语方言,阿尔卑斯山区商路跑十几年。
“让他带多少钱?”
玛丽看埃莉诺。埃莉诺脸色难看,还是翻开文件夹,翻国库余额那页。手指在数字滑两遍。
“瑞士方阵市场行情,两千人规模的佣兵团,三个月合同,大约八千迪卡特。”她咬一下嘴唇,“殿下要杀父仇人倒戈相向,这价格买不来。至少翻三倍。”
“两万四。”
“两万四千迪卡特。”埃莉诺合文件夹,声音发紧,“殿下,这钱加之前给吉塞拉的,国库彻底见底。去安特卫普借的钱,没到账。”
“先付一半定金。剩下告诉他们——人到勃艮第再结清。”
“如果不信?”
“汉斯带这句话给瑞士人指挥官。”
玛丽拿笔,纸条写一句话。字迹硬朗,墨水没干递给阿黛尔。
阿黛尔低头看一眼。
“女公爵殿下说,仇恨是弱者才紧抱不放的武器,她现在是一个挥舞金币的买家。”
阿黛尔折好纸条,塞进袖子。
“汉斯明早出发。”
“今晚走。”
“是。”
阿黛尔的手停门把上。
“我要的即是她。”
阿黛尔点头,推门出去。
埃莉诺站起,抱文件夹往外走。经过玛丽身边,停一下。
“殿下。”
“嗯。”
“您……真不恨他们?”
玛丽没回答。埃莉诺没追问,走出书房。
门关。
玛丽独自站地图前。
手指按瑞士的位置。指腹下粗糙的羊皮纸,铅笔画的圆圈边缘体温捂热。
恨不恨?
她不是这身体原主人。
她是玩家。玩家不讲仇恨,只讲胜率。
……
阿尔卑斯山北麓。海拔两千米。雪下三天没停。
汉斯布伦纳裹一件厚的看不到人的熊皮斗篷,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身后跟两个裹成球似的随从,一个牵一头驮四个皮箱的骡子。骡子比人更不想走,走三步打一响鼻,喷一团白雾。
营地出现一个山谷的拐弯处。
几十顶灰色帐篷散落雪地,帐篷间人走动。穿厚羊毛外套跟皮裤的男人与女人,腰挂短剑或手斧,手端木碗或皮酒壶。空气里柴火烟与烤肉还有劣质烈酒的混合味。
营地边缘竖一面旗帜——白底红十字,旗面风雪打的破半边。
瑞士人。
汉斯刚近营地外围,三杆长枪两侧帐篷后伸出,枪尖指他的喉咙。
“站住。什么人。”
汉斯举双手,用带浓重巴塞尔口音的瑞士德语喊道:“商人。有买卖谈。找你们头儿。”
长枪没收回。
两个壮的牛犊子似的瑞士佣兵帐篷后走出来,上下打量汉斯。其中一个扯开汉斯熊皮斗篷,搜一遍身。没武器。另一个走骡子旁,拍拍皮箱,听里面传金属碰撞的闷响,眉毛挑一下。
“跟我走。”
汉斯推搡穿过营地。佣兵停手里的活,好奇打量这不知死活的外来者。有人吹声口哨,有人用刀背敲木碗发叮叮当当的声音。
主将帐篷在营地最深处,比其他帐篷大两倍,帐篷顶插一面更大的旗帜——红底白十字中间绣黑色的公牛头。
帐帘掀开。汉斯推入内。
帐篷里烟雾缭绕。主位坐一个女人。
乌尔苏·拉赖斯特。
她正拿一柄长戟,用磨刀石慢慢磨锋刃。
汉斯腿发软。
乌尔苏拉抬头,看汉斯一眼。
“说。”
一个字。
汉斯咽口唾沫。怀里掏一封盖勃艮第公爵火漆印章的信函,双手递上。
乌尔苏拉没伸手接。
“念。”
汉斯展信,开始念。
念“勃艮第女公爵玛丽”名字时,帐篷气氛变。角落几个喝酒的佣兵放酒碗,转头。
汉斯念完,收起信,等回应。
乌尔苏拉停下磨刀。
拉看汉斯,目光看稀奇货物似的。
角落一留大胡子的佣兵先绷不住,一拍大腿,大笑起来。
“你们女公爵是不是疯?!我们枪头上还有老爹的血!!她想花钱让我们替她卖命?!”
笑声传染病似的帐篷里蔓延开。几个佣兵笑的前仰后合,有人连酒碗都打翻。
汉斯涨红脸,没动。
乌尔苏拉抬起右手。笑声三秒内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站起。动作让帐篷空间缩小一半。她走汉斯前,低头看他——比汉斯高整整一个头。
“你们那位漂亮的女公爵。”
她声音低沉,带山区特有粗粝。
“难道不恨我们杀老爹?”
汉斯喉结滚一下。
他挺胸膛,深吸一口气,玛丽教的话一字一句背出来。
“女公爵殿下说——仇恨弱者才紧抱不放的武器。她现在是一个挥舞金币的买家。”
乌尔苏拉仰头爆发一阵笑声。
“好一个可怕的买家!!”
乌尔苏拉笑够,手背抹一下嘴角。走帐篷门,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