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法军丢弃火炮跟阵型还有大半盾牌,三万人踩烂泥往城墙狠扑,有人扛梯子,有人抱湿柴捆,有人干脆举铁锤砸城门。
城头不断坠下滚石木梁跟死人。
“殿下,正面冲不进去。”吉塞拉翻身下马半跪泥水,头盔往地上一扣手指泥水飞快画几道线,“法军现在没前后军区分,都在往前挤,这点人撞上去只会被淹死。”
阿黛尔策马靠近左臂挂夹板,雨水顺苍白脸直往下淌。
“路易十一在中军。”她压低声,“王旗在那儿,近卫很多,督战队更多。”
“他不敢退。”玛丽道,“一退三万人当场散,散掉就死回程路上。”
贝娅特丽克丝抱油布裹的火药箱气喘吁吁凑来。
“缴获十二门法军炮能用六门,再多来不及摆,弹药不够两轮齐射。”
“够用。”
......
第戎城头。
玛蒂尔德死扶残破垛口,半边袖子全烧焦。
一名守军被流箭钉在墙上,刚倒下,后面的人又立刻补了上去。
“桶呢?!!”
“火油没!!!”
“砸石头!!!”
老宰相一把抢过士兵手里的长矛,狠狠把一个爬上垛口的法军捅下去。那张一贯冷硬的老脸上,此刻全是血和灰。
“守住!!!”
她嗓音撕哑。
话音才落。
远处,法军后阵忽然传来杂乱的号角声。
城头几个老兵同时抬头。
“不是法国人进攻号角。”
玛蒂尔德死盯大雨。
玛蒂尔德盯住那片雨幕。
王旗下,一队披着法国罩袍的骑兵正从后方冲入法军阵列。最前面的马上,绑着一个姿势古怪的人,披着公爵罩袍,扯着嗓子喊。
“后撤整队!!后撤领粮!!”
“朗格勒补给到!!国王有令,按队列回撤!!”
雨极大。
人声断续。
可“面包”两个字,勾进了每个法军士兵耳朵里。
扛正在扛梯子的兵先回头。
正在填壕沟的兵停了手。
连冲到一半的预备队都乱了。
“领粮?”
“真有粮?”
“不是说后面炸了吗?”
“国王下令了!”
“快退!快退!抢不到就没了!”
前面的人想继续往城上爬,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回挤。十几股人流在泥地里猛地撞在一起,原本拼死往前的攻城线,竟活生生被从中间拧断了。
玛蒂尔德眼放精光,转身死揪传令兵领口。
“看见没?!!”
“见着!!!”
“那还愣着干什么?狼烟!号角!开侧门!”
老宰相一拐棍死砸烂木门框。
“出城!!!”
......
法军中军。
路易十一刚把一队溃下来的士兵重新逼回去,脸色比死人还灰。
“谁让他们退的?!”
“谁吹的号?!”
近卫军官满脸泥水,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后阵出现了公爵旗!蒙彭西埃的人在喊领粮!”
路易十一手里的剑一下攥紧。
“蒙彭西埃?”
下一刻。
“蒙彭西埃??”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近卫递上的手帕刚捂上去,立刻被血浸透。
菲利普脸都白了。
“陛下不能耗!!铁定玛丽的人杀回来!!!”
路易十一死抬老眼。
雨幕外。
一面双头鹰旗,从法军左后方缓缓升起。
这根本不是援兵慢到。
是掐死人脖子的绝命绞杀。
“玛丽......”
路易十一死咬牙关。
“怎么敢......”
轰!!!
首发重炮从法军后阵爆破。
铁钉、碎铁和葡萄弹贴着地皮横扫过去,刚转身往后冲的法军成片栽倒。后面的人没看见,只顾着往前顶,踩着尸体往上拱。第二轮炮响紧接着又到,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雨声。
“不是补给!”
“有炮!”
“后面有炮!!”
“国王骗了我们!!”
路易十一身边的督战队刚要前压,左翼骤然爆出另一阵喧哗。
吉塞拉杀到。
她没有去冲密集的步兵,只带着两百骑兵,从侧后方狠狠凿进督战队。长剑砍翻旗手,马蹄踩碎军鼓,两个传令官还没张嘴,喉咙就一起见了血。
失去军鼓和号令的法军后队,彻底乱了。
城头上,勃艮第号角同时拉响。
第戎侧门轰然打开。
一队披着破斗篷的守军冲了出来,人数不多,气势却凶得惊人。冲在最前面的,竟是额头缠着血布的玛蒂尔德。
法军这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前有城、后有炮、左边有骑兵、右边是壕沟,所有人都在抢路,所有路都堵死了。
有人往前逃,被城头弩箭射翻。
有人往后逃,被督战队尸体绊倒。
有人干脆跪地求饶,立刻又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进泥里。
......
玛丽策马向前。
她没有立刻冲入乱军,只在高坡上停住,拔出短剑,朝着法军阵里一指。
“喊。”
她身边的传令兵立刻扯开嗓子。
“朗格勒已毁!”
“法国军粮全没了!”
“放下武器者,不杀!”
第一个扔下武器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步兵。
第二个,是个满脸泥的弩手。
然后是整整一队扛梯子的辅兵。
兵器落地声很快连成一片。
路易十一死死盯着这一幕,脸色灰到近乎发青。
他还想说话。
可下一秒,阿黛尔的人已经从中军边缘杀穿进来。第一名王旗手喉咙见血,旗杆一歪。第二名刚接住旗,又被短剑捅进肋下。那面金百合旗在雨里晃了两下,终于倒了。
王旗落地。
“护驾!”
“护驾!!”
近卫们终于慌了,疯了一样往路易十一身边收拢。有人想护着他往东侧突围,有人还想去抢旗。踩踏、叫喊、血和泥全搅在一起。
......
天快黑时,战斗终于停了。
第戎城外,全是丢弃的盾、断掉的梯子和被踩进泥里的百合旗。
法军大批人跪地投降,剩下的人四散奔逃。路易十一在近卫死命护送下,从东侧突围,只带走了不到两千还能骑马的人。
吉塞拉浑身是血,拎着断了半截的长枪走回来。
“没抓住。”
“我看见他了。”玛丽望着远处,“活着就行。”
埃莉诺一愣。
玛丽收剑入鞘。
“活着,他就得背着这场败仗回巴黎。死在这儿,法国贵族会立刻把锅甩给一个死人,然后再选个新国王继续打。”
吉塞拉咧了咧嘴。
“您这算法,真不讨骑士喜欢。”
“我又不靠他们喜欢活着。”
玛丽翻身下马,伤口被一路颠得发疼,脚落地时还是晃了一下。阿黛尔立刻伸手扶住。
“城里怎么样?”
……
第戎城门后,全是烟。
石板路被血和泥抹成一层暗色,沿途挤满了伤兵和抱着孩子的平民。有人认出了玛丽,先是一愣,接着便有人跪下,有人哭,有人喊。
“陛下回来了!”
“陛下回来了——”
玛丽一路往前走,没有停。
她在主广场前见到玛蒂尔德。
老宰相靠着半截石柱坐着,额头伤口已经干了,拐杖也断了。看见玛丽,她竟先冷笑了一声。
“你再晚半个时辰回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玛丽在她面前停住。
“城守得不错。”
“废话。”玛蒂尔德抬起下巴,“这是我的城。”
玛丽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老太太站稳后,抬手指向城中心的圣米歇尔大教堂。
“出事了。”
玛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教堂还立着,但北侧偏殿塌了半边,钟楼下堆着一群正在往外抬人的士兵。
埃莉诺脸色一变。
“教堂不是没被正面轰中吗?”
玛蒂尔德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炮弹。”
“是火药。”
“法军内应没能打开城门,就钻进了地下圣器库,准备等明日加冕时一起炸。”
“炸成了?”
“没。”玛蒂尔德盯着她,“工匠发现得早,只炸塌了偏殿和一段地窖。可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教皇派来的加冕使团,就在里面。”
钟楼上的铜钟忽然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长响。
下一刻,一名满身灰土的神职人员从教堂门口跌跌撞撞冲出来。
“殿下!”
“快进去!”
“枢机主教大人还活着……但那顶送来加冕的王冠,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