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玛丽走进教堂,靴底踩过碎石。
教堂里烟味很冲。北边偏殿塌了,彩窗碎了,红蓝玻璃片跟圣像碎片混在一块。
报信那人嘴唇抖个不停。
“半刻钟前,我们刚把枢机主教大人从下面抬出来,正点东西呢,看王冠的副执事就死了。”
“怎么死的?”
“割喉。”
玛丽没停,一直往里走。
“尸体呢。”
“在地下圣器库门口。”
阿黛尔上前用短剑挑开烧黑的布。两个守卫抬高火把,照着地窖口。
地下有血。
不多,就一条,从台阶拖进门后头的影子里。
玛蒂尔德拄个木棍,头上缠着绷带,也硬跟了进来。
“城门我已经封了。”她声音很哑,“从爆炸到现在,没让任何人离开广场。第戎这地方,还能让王冠不见了?”
“很好。”玛丽看她,“埃莉诺。”
“在。”
“你去外面,把那些主教还有书记官跟工匠头头,所有能站着说话的全扣在广场。谁敢走,就当法国奸细处理。”
埃莉诺愣了下:“教廷的人也算?”
“尤其教廷的人。”玛丽的眼光回到地窖口,“王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丢的,现在谁也别想装无辜。”
那神职人员的脸更白了。
玛丽不看他,提着裙子走下台阶。
火把照亮地窖,墙边倒着个副执事。人挺年轻,喉咙被割的整整齐齐,袖口给撕掉半截。旁边一个嵌银的木箱翻倒在地,箱盖裂开,锁被什么东西整个撬飞了。
箱子是空的。
阿黛尔蹲下,先看手,再看脖子,最后捏起那块破袖口。
“不是临时起意。”她说,“凶手很熟这的路,知道王冠在哪,也知道看守什么时候换班。”
吉塞拉站在地窖口,一身血甲没脱,跟个铁塔一样堵着门。
“那就是有自己人带路。”
“不止。”阿黛尔火把一晃,照向墙上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有人从这跑了。”
木门开着一半,门被砍断。里头是条只能过一个人的小道。
玛丽抬脚就进。
“殿下。”玛蒂尔德皱眉,“该让护卫先进去。”
“来不及。”玛丽头也没回。
小道很窄,墙上全是湿气。
走了十几步,地上有新的泥印子。
“两个人。”阿黛尔小声说,“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左脚有点拖,可能受伤了。”
吉塞拉冷笑一声:“那跑不远。”
小道走到头是钟楼底下的旧储藏室。门一推开,一股很浓的硝石味冲出来。
贝娅特丽克丝从后头挤进来,先吸了吸鼻子。
“黑火药,质量很差,掺了湿土。法国佬爱用的便宜货。”
地上扔着两个空袋子跟一截烧断的引线。角落有辆小木车,本来是搬圣像的,轮子上刚抹了油。
“他们本来想把王冠从钟楼吊下去。”贝娅特丽克丝蹲下看了看绳子,“这离外墙最近,下头有人接应的话,确实能趁乱把东西送出广场。”
玛丽抬头看楼梯。
“现在呢?”
阿黛尔竖起耳朵。
“上头有人。”
话刚说完,钟楼上头突然“哐当”一声,好像踢翻了啥东西。
吉塞拉马上拔剑。
“我上去。”
“一起。”玛丽说。
楼梯转着圈往上,窄的俩人没法一块走。
再上一层,又看到血了。
这次更多,一直拖到钟楼平台门口。
吉塞拉一脚踹开木门。
冷风吹了进来。
钟楼平台上,一个穿黑袍的神职人员跪在地上,左腿中了一箭,手里死死抱着个用绸布包的东西。他旁边还躺一个,已经死了,脸朝下,后脑勺凹进去一块。
活着的那个抬头,一脸的灰,居然是教廷使团的副书记官。
埃莉诺刚才还在广场见过他。
“别过来!”他猛的往后退,后背撞上钟楼的栏杆,“再过来我把它扔下去!”
吉塞拉停下脚。
玛丽停在三步外,声音很平:“你能活到这,不容易。”
那人喘的厉害,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我本来能跑掉的,要不是这个蠢货腿软,炸完偏殿还想回去拿东西。”
他踢了脚边上的死人。
“你是法国人?”玛丽问。
“我给钱办事。”那人挤出个笑,真难看,“百合花也好,十字架也好,谁给的多,我给谁干活。”
“谁让你干的?”
“殿下,你问这问题,就跟问妓女爱谁一样,没意思。”
玛丽的眼光往下,看到包裹的一角。
金丝露出来一点。
是王冠。
“你拿它干嘛?”玛丽接着问,“换钱?跑路?”
那人笑起来,肩膀抖个没完。
玛丽站着不动。
玛蒂尔德的木棍在后头重重一顿。
“所以你就替路易十一来办事?”
“不是路易十一。”那人盯着她,嘴巴慢慢咧开,“他可没空管一顶王冠去哪了。”
埃莉诺这时候也追到钟楼口,听见这句,后背发凉。
不光是法国。
还有不想看到勃艮第彻底集权的人。尼德兰旧派。帝国的眼线。甚至教廷......
“说名字。”阿黛尔往前走,短剑贴着腿。
“我说了,也没人能活到把他们全抓出来。”那人把包裹又往怀里拉紧了点,“不过我可以给你个忠告,陛下。”
吉塞拉眼神一冷。
“废话真多。”
她刚想动,玛丽抬手拦住她。
“你想跳?”
那人愣了。
“你就在等这个吧。”玛丽说,“抱着王冠从钟楼跳下去,尸体砸进主广场。明天全第戎的人都能看见。你会留名青史。”
那人喉咙动了下。
玛丽盯着他的眼,一步步往前走。
“可惜你选错地方了。这是我的城。”
风更大了。
钟楼的铜钟轻轻晃了下,发出嗡嗡的低响。
玛丽突然又往前一步。
吉塞拉跟阿黛尔同时绷紧了。
那人猛地举起包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别过来!”
“你不敢扔。”玛丽继续走,声音压的很低,“你一路抱着它跑到这,腿中箭了都不放手。你不是想毁了它,你想拿它谈条件。你还想活。”
那人脸色变了。
就在这瞬间,阿黛尔动了。
她没扑过去,而是抬手甩出袖子里的短刀。一道光闪过,钉进那人抱包裹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手松了。
包裹滑落。
玛丽一个箭步前冲,膝盖直接撞上那人胸口,整个人压着他一起摔在钟楼石地上。王冠包裹滚出去两圈,被吉塞拉长剑一挑,稳稳挑回脚边。
那人还想挣扎,阿黛尔已经扑上来,短剑抵住他下巴。
“别死。”玛丽撑起身,气息微乱,“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完。”
她一把扯开绸布。
王冠露了出来。
金底,蓝丝绒内衬,顶圈嵌着教廷送来的红宝石。边缘磕掉一小块珐琅,其他都在。
玛蒂尔德松了口气,握木杖的手却没松。
“找回来了。”
玛丽用靴尖翻过那具死尸的脸。
那不是神职人员。
是第戎宫廷里的一个老书记官,前两日还在加冕礼名册上签过字,负责安排各邦观礼席位。
他嘴里塞着一团纸。
阿黛尔扯出来,就看一眼,脸就沉下去了。
“名单。”
“什么名单?”
“明日加冕时,负责站在祭坛两侧、捧圣油和誓书的所有人名单。”阿黛尔把纸递给玛丽,“上面被改过。少了三个,多了两个名字。”
已经有人把手伸进了明天的加冕仪式。
玛丽捏着名单,手指头一点点收紧。
广场的钟声又响了。
吉塞拉猛地转头。
一名士兵的喊声顺着风从下方冲了上来。
“将军!”
“东门抓到一辆假冒运尸车!车里有火药,还有两套枢机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