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一张脸红了又白。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曾对他言听计从的麻风病人,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那个女王,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还有希望。
他们不再是他用言语捏出的恨意木偶,他们是人,捧着实实在在的面包,他们的孩子喝着肉汤,他们的伤口,被那些高不可攀的贵族侍女用干净亚麻布轻轻的擦。
“扑通”。
赤脚的托马斯,双膝一软,跪进泥水里。
两行浑浊的泪,滚下他干瘦的脸颊。
“我......有罪。”
他喃喃,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
然后他俯身,亲吻脚下肮脏的土地。
他败了。
心服口服,体无完肤......如获新生。
埃莉诺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堆成山的面包跟一桶桶倒出的葡萄酒,心在滴血。
可当她看见那些麻风病人脸上几十年来的第一个真笑,她忽然觉得,这笔买卖......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
奢华的仪仗队,彻底变成了一支救援队。
骑士们不再炫耀锃亮的盔甲,小心翼翼的将一碗碗热汤递到颤抖的手中,宫廷乐师放下鲁特琴,笨拙的帮忙搭帐篷,就连平日最重仪态的贵族女官们,也在短暂犹豫跟挣扎后,咬着牙,学女王的样子,给孩子清洗脸上的污垢。
玛丽没再看托马斯一眼。
她转身,在那些感激跟崇拜混合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马车。
直到阿黛尔无声的出现在她身边,用不容置疑的力度扶住她的手臂。
“陛下,您需要休息。”
玛丽这才感觉,一股疲惫从四肢百骸涌来,抽空了她。双腿发软,后背的旧伤隐痛。
奶奶的,好久没干粗活了,怎么这么累。
回到依然散发雪松皮革香气的华美马车里。
玛丽无力的靠在天鹅绒软垫上,闭上眼。
阿黛尔她端来一盆温水,水里撒了几片安神的玫瑰花瓣,跪在玛丽脚边,像在死神谷的帐篷里一样,沉默又专注。
她小心翼翼的脱下被泥浆浸透的丝袜,女王一双玉足沾满污泥,甚至被碎石划出几道细小血痕。
阿黛尔拿起柔软的丝棉布浸透温水,然后,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轻柔,一点点的,擦拭玛丽脚上的污垢。
温热的触感让玛丽身体微微一颤。
盆里的清水很快浑浊。
阿黛尔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玛丽的双脚恢复原本的洁白细腻。她又取来一小瓶香膏,用指腹仔细的涂抹那些细小伤口。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可在这静谧的,只剩水声呼吸声的空间里,一种无形的,远比任何誓言都坚固的羁绊,正在悄然滋长。
“把他也带上吧。”
良久,玛丽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有丝倦意。
阿黛尔知道她指谁。
“是,陛下。”
“给他一匹马,一套干净衣服。”玛丽补充的说。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随行神父。告诉他,我需要他沿途为我的士兵布道,为我的子民祈福。”
一个被女王感召而醒悟的圣徒。
埃莉诺端着一杯热蜂蜜酒走进来,小心翼翼的递到玛丽手中。
“陛下,”她的语气兴奋的压不住。
“外面传疯了!!!他们说您是圣母降临,说您的触摸能治病,说您跪下的那一刻,连上帝都流了眼泪!”
“消息传得真快。”玛丽呷了一口甜酒,身体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是托马斯。”埃莉诺的眼睛亮的惊人。
“他跪在那,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一遍一遍的,讲您刚才做的一切。他称您为行走在人间的神迹。”
玛丽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王室信使在车窗外翻身下马,神色激动,递上一卷火漆封好的信函。
阿黛尔接过,检查无误,呈给玛丽。
信上的印章,是根特城纺织行会的徽记。
玛丽挑了挑眉,拆开。
信是玛格丽特·德·沃斯亲笔所写。
字迹潦草,甚至能看到几处墨水晕开的痕迹,显然是在极度仓促跟激动的情绪下写的。
内容很简单。
这位曾在城门口逼迫玛丽签署《大特权》的强硬市民领袖,在听闻圣阿波林隔离村发生的一切之后,连夜召集了城市议会。
他们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
他们将派出由城市最尊贵的长老组成的仪仗队,携带城市金钥匙,在距离根特三十里外的官道上,恭迎女王陛下的圣驾。
信的末尾:
“根特城,已为您扫清所有道路。我们,以及我们卑微的灵魂,都已准备好,沐浴在您的荣光之下。”
玛丽将信纸递给埃莉诺。
财政大臣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是狂喜。
“赢了......我们彻底赢了!!!”
“不。”
玛丽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荒野。
“这才只是开始。”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