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仪仗队要改道的消息,跟风一样吹遍了沿路的村庄跟集市。
......
埃莉诺坐在颠的要死的马车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摇出来了。她撩开丝绸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灰扑扑的风景,心也凉了半截。
“陛下......”她还是没忍住,声音颤抖的跟快哭出来一样。
“我们的酒,因为这破路,已经有三箱的封蜡都颠裂了。还有晚宴要用的那些威尼斯水晶杯,我简直不敢想它们现在会碎成什么样......我们为啥非要走这条路啊???”
玛丽她还是懒懒的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那本烫金封面的诗集。
“因为托马斯在那儿。”她淡淡的说,眼睛还盯着书。
仪仗队慢吞吞的停下来,连马好像都感觉到了这地方的压抑,不安的直打响鼻。
圣阿波林麻风村。到了。
这地方甚至都不能叫村子。
几十个用烂泥,石头跟黑乎乎的茅草随便搭起来的窝棚。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儿。
窝棚的阴影里,有些看不清的人影在动。他们用破布包着自己烂掉的手脚,远远的看着这支跟从天上下凡一样的队伍,眼神里有麻木,有害怕。
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鬼地方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他光着脚,踩在又冷又湿的烂泥上。身上就一件洗的发白的粗麻布袍子。
他就是“赤脚托马斯”。
他对着那些从窝棚里探出脑袋的,烂糟糟的脸,用又响亮又有感染力的声音开始布道。
“看啊!!!我的兄弟姐妹们!看那个巴比伦的大娼妇,她来了!!!”
他的手指向玛丽的马车,声音里全是悲天悯人的愤怒。
“她用车轮碾着你们的血汗,用你们的饥荒织成袍子!她的马都比你们的孩子吃的好!她车轮上每一片金箔,都是从你们的口粮面包上刮下来的!!!”
“她来这,不是来救你们的,是来炫耀的!是想用她的奢侈,来笑话你们的痛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有种奇怪的魔力。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开始烧起一点点被他煽起来的恨。
就在这时,那辆被托马斯骂成“万恶之源”的豪华马车,门开了。
所有人都以为,会下来一个牛气冲天的总管,或者一队全身铠甲的士兵。
但下来的,是玛丽。
她换掉了路上一直穿的,那件花里胡哨的紫色天鹅绒长裙,只穿了件样式很简单的白色亚麻裙,外面罩了件深蓝色斗篷。
头上光秃秃的啥也没戴,金棕色的长发就拿一根普通的皮绳随便在脑后绑了一下。
这身打扮,对普通人来说还算干净利索,但对一个女王,尤其是在这支骚包到极点的仪仗队里,就显得朴素的有点......格格不入了。
她没叫任何仆人,一个人,走下了马车。
阿黛尔的身影跟鬼一样出现在车门边,右手已经握住了裙子底下的匕首,整个人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玛丽没管身后紧张的要死的护卫,也没看那个正用口水审判她的苦行僧。她的眼神,落在了那些躲在影子里的麻风病人身上。
她迈开腿,往村子边上走过去。
她的靴子,一脚踩进了那片混着泥水跟脏东西的地里。深蓝色的斗篷下摆,马上就脏了一块。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托马斯的嚷嚷声,也停了。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女王,一步一步走近这片连野狗都绕着走的烂地,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站住!”他总算反应了过来,大声的吼道。
“虚伪的国王!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表演!你的脚不配踩上这片被上帝亲吻过的受难土地!”
玛丽停下脚,总算把视线转向了他。
“神父,”她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但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你站在这里,用嘴巴为他们祈祷。这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但是,他们的肚子,听不见你的祷告词。他们烂掉的伤口,也感觉不到你那点可怜。”
说完,她再也不理托马斯了,转头对着后面的仪仗队,开始一条条的发号施令。
“埃莉诺,把我们带来的所有面包,风干肉跟葡萄酒都发下去。现在就去。”
“贝娅特丽克丝,叫跟着的医生跟药剂师,在这里搭个临时的看病棚子。所有的绷带,草药,还有烧酒,全都拿出来。要是不够,马上派人去最近的镇子,用我的名义,买。”
“吉塞拉,让你的人,把我们带的所有备用帐篷都搭起来。再砍点柴,给他们生火。”
她的命令,没有半点犹豫。
豪华仪仗队的画风,在这一刻突然变了。
那些平时只管擦盔甲跟搬酒桶的士兵,开始手忙脚乱的往下卸东西。一箱箱在埃莉诺眼里宝贝的不行的物资,就这么眼都不眨一下的搬了出来。
托马斯看着这一切,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张嘴骂这是女王收买人心的小把戏,却发现那些麻风病人,正死死的盯着那些香喷喷的面包,喉咙里发出跟野兽一样的吞口水的声音。
在真正的饿肚子面前,说什么都是废话。
但玛丽要做的,可不止这些。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一个缩在窝棚门口,最老,最虚弱的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半边脸都烂了,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等死了。
看到女王朝自己走过来,她吓的拼命往后躲。
玛丽在她面前,慢慢的,弯下了那双被大家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腰。
这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停了。
托马斯的呼吸都停了。埃莉诺用手死死的捂住嘴,眼泪再也忍不住,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玛丽没说话。她从侍女端来的木盆里,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沾了沾清水,然后,轻轻的,开始给那个老太太擦脸和手上的烂疮。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一点嫌弃或者犹豫都没有。
这一下,就是对“赤脚托马斯”最狠的,也是最安静的一次回击。
他光着脚在地上走,到处嚷嚷着苦难跟虔诚。
而她,一个女王,却跪在苦难的面前,亲手去摸那些苦难。
到底谁,才是真的圣人?
当玛丽擦完伤口,给老太太披上了一件干净斗篷后,才慢慢站起来。她的裙子上,已经沾满了泥巴跟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她转过身,平静的看着那个已经脸都白了,傻站在原地的苦行僧。
“神父,”
“现在,你的说教结束了。”
“你是要继续站在这儿批判我的罪过,还是过来,帮我给下一个人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