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冬雨变的更密了。
雨水冲刷着桥上的血,凝固的暗红色被稀释成淡粉的水洼,汇成小溪,顺着石桥的缝隙,滴进桥下湍急的河水里。
空气里,硝烟血腥跟丝绸烧焦的糊味混在一起。
玛丽站在烧成一具漆黑骨架的马车旁边。
那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沾满了灰跟泥点,裙摆被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露出熏黑的衬裙。
是她太天真,太自负了。
吉塞拉将军浑身是血,正指挥着幸存的士兵清理战场。他们很小心的把战死同伴的尸体抬到一块儿,用撕碎的旗帜盖住他们没闭上的眼睛。
至于叛军的尸体,就直接不客气的扔河里了。
埃莉诺失魂落魄的跪在马车残骸旁。
而阿黛尔,她最忠诚的护卫正靠在一块桥栏石墩上。
淬了毒的弩箭还扎在她左肩上,黑色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染湿了半边袖子。
嘴唇因为失血有点发青,但右手还是死死的握着沾满血污的短剑,警惕的看着四周。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对岸的密林里传了过来。
那群神秘的海妖,那些在关键时刻救了所有人的布列塔尼弓箭手,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带头的是个身形矫健的年轻男人。
他没穿盔甲,就一身方便在林子里活动的的深绿色紧身皮甲,背后背着一张几乎跟他一样高的长弓。
布列塔尼人特有的深亚麻色头发被雨水打湿,湿哒哒的贴在额头上。五官不算特别帅,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林子里的猎豹,透着一股子冷静跟野性。
他走到玛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单手抚胸,行了个简单有力的军礼。
“布列塔尼流亡舰队,第一突击队指挥官,扬·德·蒙福尔,奉科南公爵的命令,向您致敬,女王陛下。”
玛丽沉默的看着他。
“科南公爵很有先见之明。”
“我们公爵从不信政客掉的眼泪,尤其当那眼泪流的太是时候的时候。”扬有点嘲讽的说。
“他觉得,一场盛大的欢迎,同样也可以是一场盛大的葬礼。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他派你们来,就是为了看这场葬礼?”玛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刺儿。
扬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桀骜不驯的笑:
“公爵大人说,如果葬礼的主角是根特人,我们负责鼓掌。如果主角是您,我们负责......打断它。”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惨烈的战场。
“看来,我们来的还不算太晚。”
玛丽没接这个话,视线越过扬,落在了阿黛尔身上。
看到阿黛尔越来越白的脸,玛丽的心猛的揪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在阿黛尔身前蹲下。
“箭上有毒。”她看着阿黛尔肩膀上正在扩散的黑色血迹。
“只是普通的麻痹毒,死不了。”阿黛尔声音很虚弱,但还是想坐直身体。
“陛下,您......没受伤吧?”
玛丽没回答,握住了冰冷的箭杆。
“可能会有点疼。”她低声说。
不等阿黛尔反应,她猛的一用力!!!
“噗!”
带倒钩的箭头被硬生生的从肉里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黑血,溅在玛丽洁白的领口上,像朵黑梅花溅在上面。
阿黛尔压着嗓子闷哼了一声,身体剧烈的抖动,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来丢人。
玛丽扔掉箭,飞快的从裙摆上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用力的勒住阿黛尔的伤口,想减慢毒素扩散的速度。
“我需要草药跟烈酒。”她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贝娅特丽克丝喊。
“所有药箱都在后面的车里烧光了!!!”埃莉诺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就用这个。”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扬走了过来,从腰间的皮囊里扔来一个蜡封的小陶瓶。
“海妖的疗伤盐。用深海矿物跟一种我们叫血珊瑚的植物磨成的粉末。能解大部分箭毒,也能止血。不过......”他看着玛丽,“这东西很疼,非常疼。”
玛丽接过陶瓶,拔开塞子,把里面带着咸腥味的深红色粉末,直接倒在阿黛尔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滋啦”
一阵像在烤肉的轻响,还冒着白烟。
阿黛尔的身体猛的弓了起来,像被烙铁烫到,死死的咬着下唇,直到嘴角都咬出了血,才把那声冲到喉咙口的惨叫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玛丽扶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因为剧痛蜷缩的身体,看着她苍白脸上那股子倔强,心里很不好受。
“吉塞拉!!!”她猛的站起身,声音气的有点哑。
“在!”女将军大步走来。
“清点伤亡,收拢部队。”玛丽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们不走了。”
“不走了?”吉塞拉愣住了。
“就在这里。”玛丽指着不远处的镜湖庄园。
“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巡狩结束了。”
“战争,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