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庄园。
修剪的整整齐齐的玫瑰花园，被仓惶的马蹄子踩的稀烂，娇嫩的花瓣跟泥浆糊在一起，被骑士沉重的铁靴子碾成了渣。
活下来的白鹳佣兵们，正在把这座漂亮的庄园改成一个临时战争堡垒。
华丽的波斯地毯卷起来扔到角落，露出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方便拖着伤员的担架来回跑。
墙上挂的巨幅油画被取下来，画框拆了，成了固定伤员断骨的临时夹板。宴会厅那张能坐五十个人的桃花心木长桌，则被整个掀翻，堵在主楼门口，成了一道简陋的内层防御工事。
吉塞拉将军的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是在桥头混战时被一个叛军用战斧砍伤的。
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着庄园的建筑图纸，向手下的队长们布置防御任务，声音沙哑又疲惫。
“所有窗户，拿家具堵死一半，留出射击孔。制高点......就是那个钟楼，派五个最牛的弩手上去。庄园的围墙太矮了，派人去把外面的树砍了，做成尖桩，全给我打进草坪里！！！”
埃莉诺蜷在宴会厅的壁炉旁边，死死抱着那个从烧焦的马车里抢救出来，被熏的漆黑的铁皮账本。
她脸色惨白的跟纸一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
阿黛尔的病房。
“不行！！！这该死的倒钩卡在骨头缝里了！！！”
房里传来随军医生苍老又焦急的声音。
他已经忙活了快一个小时，阿黛尔伤口的血就没停过，那支淬了毒的箭头，却像长在了她的肩胛骨上，怎么也取不出来。
玛丽推门就进去了。
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跟草药味。
阿黛尔半躺在床上，上半身的衣服被剪开，露出左肩那个血肉模糊的可怕伤口。
她的嘴唇因为失血毫无颜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但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注视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任务搞砸了”的歉疚。
“陛下......您不该进来的。”她的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飘散。
玛丽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医生的镊子正在里面徒劳的搅动，每一次碰触，都让阿黛尔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一下。
玛丽在床边坐下，拿过一旁浸在烈酒里的手术刀跟镊子。
“阿黛尔，”她低声说，“看着我。”
阿黛尔的目光，顺从的从伤口移开，落在了女王的脸上。
“还记得在第戎，你告诉我，你的命是我的吗？”玛丽问。
“......记得。”
“那么，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说完，玛丽的眼神瞬间专注又锐利。手中的刀片，精准的沿着箭头边缘，切开了阻碍的皮肉跟筋膜。
阿黛尔的身体猛然绷紧，牙关死死的咬在了一起。
玛丽没有停顿，镊子稳稳的夹住箭头的尾部，调整着角度。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金属与骨骼摩擦时那种让人牙酸的触感。
“你教过我，最有效的杀人方式，是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下手。”
玛丽一边操作，一边说话，仿佛在跟她讨论战术，以此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枚倒钩，也是一个道理。它不是用来穿刺的，是用来锁的。所以，不能硬拔，要......旋。”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猛的一转！
“呃！”
阿黛尔她的右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捏的发白、。
那枚折磨了她几个小时的箭头，终于被完整的取了出来，被玛丽“当”的一声扔进了盘子里。
玛丽立刻将扬给的那瓶疗伤盐，毫不吝惜的倒在了涌出黑血的伤口上。
“滋啦”
剧烈的灼痛，让阿黛尔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冷汗浸透了她的头发，紧紧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陛下......”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的说，“别......别浪费......那么贵的药......”
玛丽没有回答。
她只是俯下身，用一块干净柔软的丝棉布，轻轻的擦去阿黛尔额上的冷汗。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专注。在那一刻，她仿佛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女王，只是一个照顾自己受伤妹妹的普通女孩。
阿黛尔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狼狈模样，跟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自己从未见过的痛惜与后怕。
......
半小时后，庄园的宴会大厅。
一张从书房搬来的巨大橡木桌，成了临时的作战会议桌。
玛丽坐在主位。
吉塞拉，埃莉诺，贝娅特丽克丝，以及那位布列塔尼指挥官扬·德·蒙福尔，分坐在两侧。
“情况很糟。”吉塞拉首先开口。
“我方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七十二人。还能战斗的士兵，不足三百。根据俘虏的口供，玛格丽特在森林外围，至少还埋伏着三千人。”
“我们的粮食，只够撑五天。箭矢跟火药，几乎为零。”埃莉诺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被困住了，陛下。像笼子里的鸟。”
“不，我们有水路。”
一直沉默的扬，终于开了口。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环绕庄园的斯凯尔特河上，轻轻的划过。
“我的船队，可以通过支流，抵达庄园后面的私人码头。我们可以把你们接走，退回海上。”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所有人都看向玛丽，等着她点头。
“退？”
玛丽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为什么要退？”
她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
“玛格丽特以为她把我困住了。她以为我会在绝望中，像只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海上。她错了。”
她的手指，重重的点在了“根特城”的位置上。
“扬指挥官。”她转向那个布列塔尼人。
“在。”
“我需要你的船队，立刻封锁斯凯尔特河的入海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根特城所有的商船，一艘都出不去，一艘也进不来。他们的毛料，他们的香料，他们所有的财富，都给我烂在码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