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的风,带着雨后的湿冷,吹过每个人的脸颊。
“军事托管协议”,呵,说的真体贴
。它的意思就是布鲁日将以“保护者”的姿态,兵不血刃的接管女王最后的武装,扼住她权力的咽喉,把她变成一个需要仰人鼻息跟被圈养在庄园里的金丝雀。
吉塞拉左手已经紧握剑柄,指节绷的死白。只要玛丽一个眼色,她会毫不犹豫的让这座桥再被鲜血染红。
然而,玛丽没有动怒。
“范戴克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的说,“你是个出色的商人。你懂得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候,开出最诱人的价码。”
范戴克脸上的笑容愈发自得。他以为,这是女王在为自己的妥协铺陈台阶。
“但你似乎算错了一笔账。”玛丽话锋一转。
“哦?”
“你以为,你投资的是一个岌岌可危的王国,所以你需要用托管来确保你的投资安全。”玛丽向前一步,靴跟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你错了。一个需要被托管的女王,一文不值。因为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军队的君主,她签署的任何贸易协定,都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撕毁的废纸。”
她停在范戴克面前,两人距离不足三步。
“我今天邀你来,不是乞求你的救援,而是来问你......”
“你是否愿意,与我一起,赢下这场牌局。”
范戴克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年轻女人的逻辑。她明明身陷绝境,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掌控全局的姿态。
“牌局?”他干巴巴的重复,“陛下,恕我直言,你现在手中,似乎没什么牌可打。”
“谁说的?”
玛丽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埃莉诺。
埃莉诺立刻会意。
她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卷用上等羊皮纸制成的,空白的皇家契约。契约顶端,已用金泥预先绘制了勃艮第王室的徽记,下方的落款处,也盖好了女王的私人印章。
“范戴克大人。”埃莉诺展开那份空白契约,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你是商人,我们便用商人的方式谈。”
“你想要的保证,不是我的女王陛下需要证明什么。而是你需要用什么,来购买分享胜利的资格。”
她将契约转向范戴克,阳光下,那片空白的羊皮纸显得格外刺眼。
“这,就是你的入场券。”
“我们不需要布鲁日的托管跟协助。我们需要一支真正的盟军。”埃莉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布鲁日出兵六百,跟我们的卫队合力,击溃玛格丽特的主力。作为回报,女王陛下将在这份契约上,亲笔写下......”
“战后,根特城所有被查抄的,属于叛乱行会的仓库,船只,还有海外商馆,以及最重要的,他们在英格兰跟意大利的所有贸易特许权,布鲁日,独得其三!!!”
范戴克的呼吸瞬间急促。
他身后的几名商人长老,更是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陛下......您......”范戴克声音嘶哑,那双贪婪的小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卷羊皮纸,喉结上下滚动。
“您这是......在用根特的尸体,来收买我的忠诚?”
“不。”玛丽纠正他,声音里带了丝淡淡嘲讽。
“我是在用根特的尸体,来购买你的野心。我以为,作为一个商人,你不会拒绝这样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稳赚不赔?”范戴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陛下,玛格丽特有三千人!我们就算合兵,也不过千人!你拿什么去赢?”
玛丽的脸上,露出那种让范戴克不安的,运筹帷幄的微笑。
“她以为我被困在庄园,所以她最大胆,最精锐的部队一定部署在正面,她最害怕来自海上的威胁,所以她必然会分兵去守备斯凯尔特河的下游,以防备我的盟友——布列塔尼的海妖舰队。”
“她更怕,她后方的那些城市,比如安特卫普跟列日,会趁机在背后捅她一刀。所以,她的兵力,看似有三千,实则早已被分散,被牵制。”
“而你。”玛丽的目光落在范戴克身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打一场愚蠢的攻坚战。”
“明日黎明,我会派吉塞拉将军,率领三百精兵,从庄园西侧的密林发动佯攻,制造主力突围的假象,将玛格丽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而你的六百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
“趁着他们主力被调动的空隙,直插他们位于东侧林地的,毫无防备的后勤营地。烧掉他们所有的粮食,毁掉他们所有的箭矢。”
“一支没有了面包跟弓箭的市民军,范戴克大人,你觉得,他们还能围困我多久?”
范戴克在思考利弊。
风险依旧,成功的回报却是......整个根特。
“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良久,范戴克艰难的开口。
玛丽笑了。
她转身,从埃莉诺手中接过那份空白契约,还有一支羽毛笔。
在桥上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以自己膝盖为桌,俯下身,在那张决定了两座城市未来命运的羊皮纸上,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的,写下了那句价值连城的承诺。
然后,她抬起头,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约递向范戴克。
“现在,轮到你了,范戴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