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不到，晨光还算明亮。
微风徐徐，吹动周围绿化的树叶，沙沙作响。
林汐带着苏幼薇走出老旧的居民楼，融入外面渐渐苏醒的街巷。
苏幼薇穿着那双过大的绒拖鞋，抱着兔子玩偶，啪嗒啪嗒地跟在林汐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似乎很少在这样寻常的早晨，走在这样寻常的街道上，酒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早点摊升腾的热气，小轿车喇叭的嘶鸣，以及行人慵懒的步履。
林汐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目光不时地扫过路面、墙角、行人稀少的巷口。
腰间的桃木牌隔着帆布包传来稳定的微温，体内那丝纯阳之炁随着她的呼吸缓慢流转，让她的感官比往常更加敏锐。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属于城市的，浑浊而生机勃勃的“炁”，也能感觉到某些角落里不易察觉的，稀薄阴秽的沉淀。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快速翻阅着《林氏杂录》“诡异篇”的相关记载。
那些用潦草字迹记录的信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无脸诡影，低阶恶级，常聚于极阴之地，同源相生，数目众多，以吞噬生人残魂散魄为食，集众残魂怨念于一体，故其形不定，其面模糊……”
“……此物力弱，然贵在量多，成群出没，颇为棘手。然其性恋巢，罕有远离诞生之地者……”
想到这里，林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无论是进入村子袭击，还是今天早上门口那处同源的气息，可没有半点“罕有远离诞生之地”的意思。
这也是让她感到有些棘手的地方，因为……
笔记的后半段，给出了一个相当不妙的解释。
“……然，事有例外。
若诡影积聚至一定数目，阴秽滋养至深，或有极微小之可能，催生‘异变’。
众诡之念，万魂之怨，汇聚一点，可孕育出更高一阶之存在——诡将，或称‘诡王’。”
“……诡王初生，即伴生‘诡域’。
此域非常地，乃处阴阳夹缝，虚实之间，有挪移穿行之能，然需‘锚点’定位。
距离愈远，挪移耗时愈久，消耗亦愈巨。”
“……一旦为诡域所罩，凡人五感尽迷，如坠噩梦，难辨方向，难逃罗网。
最终将在无边恐惧之中，魂消魄散，沦为诡王资粮……”
诡王。
诡域。
挪移。
锚点。
所以说！哪有上来就给强度的啊？
这和让一个刚出泉水的一级vn和满级神装盖伦单挑有什么区别？
林汐的脚步微微一顿。
苏幼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停下，仰头看她：“姐姐？”
“没事。”林汐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
如果《林氏杂录》记载为真，那么村子枯树林里那些无脸诡影，很可能已经达到了“异变”的临界点，甚至……可能已经孕育出了“诡王”的雏形。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它们为何能离开枯树林一定范围活动。
而诡域需要“锚点”才能进行远距离挪移。
她们门口那同源的微弱痕迹……
会不会就是某种“锚点”的残留？或者是一次不成功的“定位”尝试？
这个念头让林汐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
夭寿啦！大BOSS直接堵新手村门口，这游戏还能不能玩了？
策划呢？！赶紧给削一下啊！这不削能玩？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帆布包的带子握得更紧了些。
“姐姐，我们去哪里买衣服？”苏幼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前面有家百货商场，二楼卖衣服。”
林汐指了指前方街口一栋五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老式建筑。
那是县城里最大的购物场所之一，虽然有些年头，但货品还算齐全。
两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路边的早餐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杂货店的老板正哗啦啦地拉起卷帘门，几个老人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聊天，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川剧。
远处能看见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天空是川地常见的带着水汽的灰白。
一切都显得平常，甚至有些慵懒。
与血月、诡影、系统、共生这些词汇格格不入。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接触，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懂的人活在无知粉饰的太平里，知道内情的人眼里常含“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虑。
走进百货商场，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布料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光不算明亮，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磨石。
一楼卖着五金百货和鞋袜，二楼才是服装区。
苏幼薇显然对这里有些陌生和拘谨，紧紧挨着林汐，怀里的玩偶几乎要嵌进身体里。
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苏幼薇那如洋娃娃般的面容。
不时的还有几句窃窃私语传来。
“诶，姐妹快看，那个小妹妹好可爱啊，银发赤瞳，是外国混血儿吗？”
“哇撒，这也太好看了吧。”
“咳咳，虽然喜欢萝莉是不对的，但是这长的也太犯规了吧，我感觉自己恋爱了。”
……
这些目光和声音，让苏幼薇更不自在地低下头。
“别紧张，跟我来。”林汐牵着她的手，走到一家卖少女服装的店铺前。
店面不大，挂满了各种颜色和款式的衣物，从简单的T恤牛仔裤，到一些带蕾丝花边的小裙子。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都很亲民。
一个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的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妹妹，买衣服啊？给这个小妹妹看？长得真乖！银头发，是染的吗？真好看！”
苏幼薇往后缩了缩，看向林汐。
“我们自己看看。”林汐语气平淡地挡了回去，目光在衣架上扫过。
她很快挑出几件：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背带裤，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还有两套印着小动物图案的棉质睡衣。
都是舒适，方便活动，很日常的款式。
“试试。”她把衣服递给苏幼薇，指了指店铺角落用布帘子隔出来的试衣间。
苏幼薇抱着衣服，又看了看怀里的玩偶，有些犹豫。
“玩偶我帮你拿着。”林汐伸出手。
苏幼薇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兔子玩偶递给林汐，然后抱着那堆衣服，掀开布帘，钻进了试衣间。
布帘落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老板娘在旁边热情地推销：“这条裙子也不错，今年流行的款式，小妹妹皮肤白，穿着肯定好看……”
林汐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手里的兔子玩偶上。
玩偶很旧了，白色的绒毛有些发灰发硬，一只耳朵撕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棉絮，染着洗不掉的暗红污渍。
在寻常人看来，这只是个破旧的，对孩子有特殊意义的玩具。
但在林汐此刻悄然运转着一丝纯阳之炁的感知中，这玩偶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是阴秽，也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极其微弱、近乎虚无、难以形容的“联结”感，仿佛连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源头。
和苏幼薇的“太阴之体”有关吗？
难不成是什么重要的信物道具，类似于游戏里主角的专属装备？
“姐姐……”试衣间里传来苏幼薇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不好意思，“这个……背带裤的带子，好像……扣不上去。”
林汐收回思绪，走到试衣间外：“我进来帮你？”
“嗯……”里面的声音更小了。
林汐掀开布帘一角，侧身进去。
试衣间很窄，大概只有一平米多，三面是简陋的木板墙，一面是布帘。
顶上挂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苏幼薇已经换上了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T恤还算合身，背带裤的腰身略松，两条背带在胸前交叉，后面的金属扣似乎卡住了。
她正费力地反手去够，小脸憋得有点红，银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晃动。
“转过去。”林汐说。
苏幼薇乖乖转身，背对着她。
林汐上前，手指灵活地拨弄了一下那个有点生锈的金属扣环，啪嗒一声，扣上了。
她又顺手帮她把裤腰收紧了一个扣眼。
“好了。”
“谢谢姐姐。”
苏幼薇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向林汐，酒红色的眼睛里有些新奇，也有些不安。
“这样……可以吗？”
“嗯，很好看。”林汐点头。
简单的衣裤洗去了那身洛丽塔裙带来的突兀感，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只是发色比较特别的十二岁女孩。
“转一圈看看。”
苏幼薇依言，有些笨拙地转了个圈。
布帘外的灯光透过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就在她转到一半，侧身对着旁边木板墙的瞬间——
林汐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面原本空无一物，贴着廉价暗纹墙纸的木板墙上，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水面的涟漪，一闪而逝。
她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将苏幼薇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体内纯阳之炁流转，双眸瞬间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芒。
【破妄净眼】——开！
昏黄的试衣间，在净眼视野中骤然变化。
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织物纤维的微光，布帘外透进来的光线带着寻常的晕染。
但眼前的木板墙……
墙面上，那些原本普通的暗色花纹，此刻在净眼注视下，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扭曲、蠕动！
仿佛墙纸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想要钻出来。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蠕动的花纹之间，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点细微的暗黄色组织，如同陈旧油脂般的光点，正从墙面深处浮现。
那些光点迅速扩大，拉伸，变形。
变成了一只只……眼睛的轮廓。
狭长，微微眯起，眼瞳是浑浊的暗黄色，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令人作呕的粘稠味道。
它们密密麻麻，从墙壁上方、下方、侧面……各个角落睁开，无声地转动着，齐刷刷地盯住了试衣间内，被林汐护在身后的苏幼薇。
不，不仅仅是苏幼薇。
林汐能感觉到，那些眼睛里流露出令人极度不适的“视线”。
如同湿冷的舌头，也在她身上舔过，带着一种混合了贪婪、淫邪与恶意的打量。
布帘外的商场喧闹声，仿佛瞬间被隔绝。
狭窄的试衣间里，空气骤然凝滞，温度下降。
只剩下墙壁上，那密密麻麻、不断睁开、越聚越多的色眯眯的眼睛。
无声。
却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