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虽然是秋季,但森林里夜半的冷意依旧凌厉,无孔不入地钻进庇护所里。
苏梨月离开房间已经有几分钟了。
“渊哥,早点睡哦。”她最后留下的声音,软得像在哄人。
只不过,她哄得可能是她自己。
现在的屋子里,仅剩下陆渊和言凌二人,安静得只能听到壁炉里残余木炭偶尔崩裂的噼啪声。
陆渊干咳一声,迅速完成着睡前的收拾。
言凌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高马尾还散着,从刚才猜拳便没有重新束起。
带着极浅冷蓝调的银白长发披落在肩背,与她平日一丝不苟的形象之间构成了一种陌生的落差。
说陌生也不完全陌生。
陆渊在一周目见过这副模样。
那通常是在酣战之后,或某个猝不及防的傍晚,言凌偶尔会独坐在营地边缘,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摆出相似的神情。
……一周目啊。
陆渊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不动声色间,将自身的魔力感知扩散到最大。
毕竟,现在和他独处一室的,是背刺他的目前最大嫌疑者,疑似保留一周目记忆与实力的言凌。
仔细想想,这或许还是他第一次和言凌真正独处。
她想要对我做什么?
她会对我做什么?
……我会有危险吗?
总之,先观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渊。”终于,言凌叫了他的名字。
他故作自然地转过身来,挤出微笑回应道:
“嗯?怎么了?”
“……”
片刻的停顿。
那停顿的时间不长。
大约也就是一个人思考了一个措辞、又放弃了它、换了另一个、最终还是说不出来的那种长度。
“今晚,”言凌最终开口,声音压低,像是终于舍弃了某种多余的东西,
“你打算睡哪张床?”
“右边那张。”陆渊说话间走到床边,
“离门近些,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言凌“嗯“了一声,然后再次沉默了。
陆渊背对着言凌,开始折腾起被子,注意力却全部集中放在了身后的她。
没有脚步声,言凌还站在原地。
言凌就站在他背后大约一米半的位置,呼吸均匀,既没有往洗漱区走,也没有往另一张床走。
陆渊能明显地感觉到,言凌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在这时——
陆渊听见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
那是衣物的摩擦声。
细密,绵长,带着某种他一时间无法准确定义的意味。
陆渊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扣了一下床沿。
然后,他强迫着自己不转身,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是轻甲被叠好、平放在某处时的声音,沉而实。
之后紧随其上的,是更轻一些的内层衣物的声音,像是细密的丝绸在空气中短促地划过……
那之后,他感觉到了气息的靠近。
那气息清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冬季的凛冽,像松柏,或者像北境高原山脚下蓄了整整一冬的雪水,结构简单,却在近距离时出奇地难以忽视。
某个沉甸甸的重量,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落在了他的肩侧。
那是言凌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或许是冰系魔法的影响,她的皮肤深处似乎保留着一些恒久的低温,触感像握着一块被夜风吹透的玉。
冷得干净,冷得克制,并不会叫人不适。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之前已经在心里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但那些建设,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经全数无效了。
言凌坐在他身边。
她的长发散着,银白色在暖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融了一丝温度。
她的肩线笔直,身姿一如既往的端正,仿佛无论在任何情境下,她的脊背都不知道弯曲是什么。
她那如雪般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的一切。
那修长的颈项、精致的锁骨,以及那一双笔直得令人眩目的长腿,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的视线里。
冷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像冻结在冰面之下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某个活物,在某个他不曾预料的时刻,悄悄抵到了冰面的边缘。
陆渊在她的目光里,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他从未见过言凌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在等他的反应。
陆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言凌……”他开口,一时不知目光如何安放,
“……你想干什么?”
言凌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轻轻地,从他的肩侧往下移了一点点。
“陆渊。”
她的声音仍旧是那个一贯的沉静腔调,却在某个音节的末梢,透出了一点他从未听过的、非常细微的裂缝:
“你冷吗?”
陆渊的目光兜了一圈,终于盯回了言凌的双眼。
他终于看懂了深藏在她眼底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深深锁在冰层之下的欲望。
……危险。
“……我不冷。”犹豫片刻后,他说。
大头重要,小命要紧。
言凌“嗯“了一声,轻微到几乎算是呢喃。
然后,她站了起来。
陆渊以为她要往另一张床走,已经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他听见了床板移动的声音。
在陆渊愕然的注视下,言凌将原本靠在左边的木床,严丝合缝地撞在了陆渊那张床的侧边。
两张单人床合二为一,在狭窄的小屋中央拼成了一块巨大的卧榻。
“陆渊。”她轻声说道,然后跨前一步,将手搭在了陆渊的胸口。
那一刻,陆渊并不是感觉到了冰凉,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渴望。
“我好冷。”
“言凌,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言凌突然发力,陆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女人一把推向了那张拼好的大床,整个人仰面跌进了厚厚的鹅绒被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带着淡淡冰雪气息的身体便压了上来。
言凌跨坐在他腰间,银发垂落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带着一种冰凉的触觉。
“温暖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