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月现在感觉很烦。
她靠着庇护所的门,背脊抵着粗粝的木板,仰起头,看着荒息森林的夜景发呆。
森林是沉的。
这种沉不像城市入夜时的那种沉——那种声音被建筑物一层层吸走之后剩下的、还带着烟火气的空洞感。
荒息森林的夜是有颜色的。
是浓稠的、饱和度极高的墨绿。
偶尔有磷光虫从深处的草丛游出来,在林间描出模糊的弧线,转瞬熄灭。
参天的树冠把天空压成一道细细的缝,漏出几点星光,如同烛火在风里被吹到了最小、随时会熄的程度。
还有声音。
苏梨月侧耳听了一会儿。
虫鸣,远处某处水流漫过石壁的声音,某只大概在树梢栖息的夜鸟,扑扇翅膀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安静得令人讨厌。
苏梨月的手指轻轻扣了扣身后的门板。
她在想,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不行,不能想。
苏梨月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里的冷气,努力把脑子里某个正在自动成像的画面压了回去。
压回去了,她又靠回去,望着那道被林冠切割出来的细碎星空,继续发呆。
……缘分这种东西,说来还真是奇怪。
她和渊哥是青梅竹马,打小就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什么没见过。
渊哥睡着会说梦话,声音很低,模糊,让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渊哥发烧的时候喜欢踢被子,苏梨月就从小练就了一手在黑暗里凭手感把被子盖回去的本事。
渊哥有一次受了比较重的伤,在家里养了将近半个月。
那半个月,苏梨月几乎是把自己也一并困在那个房间里了,白天为他换药、调药草、测温。
夜里则轻轻靠在他床边,单手撑着头,就那么看着他,一看就是很长时间。
那真是相当幸福的一段时光。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苏梨月歪了歪头,想了想。
大概是在想,渊哥睡着的时候才比较让人放心。
因为清醒的渊哥总是在往外跑。
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人要见,整个人散漫又开阔,好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候鸟,而且候鸟的眼神永远望着更远的地平线。
只有睡着的时候,只有受伤的时候,他才是完全属于梨月的渊哥。
苏梨月很喜欢那个状态。
所以她就把那半个月里的每一个夜晚,都深深地藏进了自己的心底。
那是独属于她的记忆。
再往后,渊哥就突然决定,他要踏上旅途了。
从那之后,能属于梨月的渊哥,就越来越少了。
苏梨月盯着一颗磷光虫的轨迹,看它游出草丛,游过一段枯木,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消失了。
她偏了偏头,视线往另一处飘。
还有渊哥那个梦。
一群各有风姿、与我并肩同行的女性伙伴……
明明,明明只要有梨月就好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尽管有她的陪伴。
但旅途不会是只属于她和渊哥的。
渊哥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有一部分会成为他真正的同伴,一起并肩走很长一段路。
这一点,苏梨月不是没有想到过。
她甚至在还没出发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反复推演了好几遍了。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
无论旁边多了多少人,她都是最了解渊哥的那个,都是在渊哥身边站了最久的那个。
——然后,言凌出现了。
苏梨月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停止了扣门板的小动作。
言凌。
言凌·斯特林。
苏梨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在心底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普通的、对渊哥抱有好感的普通女孩,苏梨月的处理办法其实很简单。
她有很多种方法,干净的,不留痕迹的,甚至连对方自己都感觉不到异样的方法,可以让那个人从渊哥的世界里慢慢消失。
她以前也干过那么十几几十次,也算得上轻车熟路。
渊哥从来没有发现过。
但……
言凌不一样。
苏梨月仰起下巴,看着那道缝隙里最亮的那颗星,嗤了一声,没发出声音。
言凌太强了。
不是说苏梨月一定打不过她。
苏梨月从来不认为自己在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会输给任何人。
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打不打得赢。
关键是。
如果想要做得不留痕迹,那就完全是另一个量级的难度了。
言凌对危险感知展现出的敏感,对战斗反应的迅捷,甚至强大到令苏梨月感到惧怕。
这完全不像是同龄人能拥有的强度。
什么帝都公认的天纵奇才、史上最年轻的骑士队队长,谢临洲,和言凌相比,恐怕只如蝼蚁。
苏梨月也悄悄掂量过几次,用自己的拿手好戏【逆向治愈】以最轻微的的方式进行渗透。
那试探本应该像涂抹一滴水一样安静。
但每一次,言凌的感知都精准将其捕捉,甚至险些追踪到苏梨月的存在。
更麻烦的是,渊哥好像也在时刻盯着言凌。
苏梨月虽然不知道渊哥究竟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渊哥的那种视线,是那种随时在记录、随时在审视的视线。
所以对言凌动手,一旦被渊哥察觉到哪里不对……
苏梨月顿了顿,在心底完成了那个她始终没有说出声的句子。
那就不太好啦。嘿嘿。
在渊哥眼中,梨月必须是那个可爱清纯的青梅。
所以,她换了一个方案。
苏梨月的嘴角微微压了一下,带出一丝算不上愉快的弧度。
在饭里下毒。
说起来,她的第一次下毒,其实只能算是一次偶然。
那时,她实在太渴求对渊哥的占有了。
于是她在蘑菇汤里下了引爆嗜睡、疲惫的剧毒,以创造和渊哥二人独处的夜晚。
至于暗中给爸爸的病人送点心肺急性病,把爸爸从诊所支开,都是顺手的事。
令她没想到的是。
她居然在前往渊哥房间的路上,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言凌。
这时,她才真正地意识到。
言凌似乎在夜里对渊哥有所图谋,只是恰好被她的毒物所阻拦。
而第二天,在逛街时的对话,更令苏梨月确信了这一点。
把¥¥放到的&&里……
言凌这么说的时候,眼神里分明写着某种急迫。
……这可不太行啊,言凌姐。
擅自行动,out呦,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