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身后的废墟早已被灰蒙蒙的雾气吞噬，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她只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又一步，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沙砾，又从沙砾变成了坚硬的冻土，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然后是袜子，然后是脚掌的皮肤，她低头看过一次——血肉模糊，混着泥土和碎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但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她还能感觉到疼，但那种疼太远了，远得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真正让她无法呼吸的，是胸口那个被剜出来的洞，那个洞在她离开废墟的那一瞬间就被撕开了，一直在流血，一直在扩大，永远不会有愈合的那一天
她走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树枝光秃秃的，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她走过一条结冰的溪流，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她走过一座废弃的石桥，桥墩上长满了青苔，桥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
她不知道这些地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离孤儿院有多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身体撑不住的那一天，然后——
然后怎样？
她没有想，也不敢想
天色暗了一次又一次，又亮了一次又一次，她分不清过了几天，也许两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脚还在动
直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不是雾气，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建筑，低矮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一起，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画出几道弯曲的线，那是一个村庄
白小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什么？「救命」？还是「别靠近我，我会杀了你们」？
她不知道，不过，应该只能是后者吧…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还在往前走，朝着那个村庄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视野开始变暗，像有人慢慢调低了世界的亮度，边缘在发黑，中心在缩小，村庄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还在走
然后腿软了
她重重的摔在地上，碎石嵌进皮肤里，她感觉不到，手掌撑在地上，想把自己撑起来，但手臂在发抖，像两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会折断
她抬起头，村庄的轮廓在她眼前晃动，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散
有人影
她看见了人影——不止一个，从村庄的方向跑来，朝着她的方向，模糊的，摇晃的，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她想喊，想挥手，想让那些人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我会伤害你们，我会杀了你们，就像杀了婆婆，杀了洛叔，杀了小时，杀了伯蕾塔一样——
但她的嘴唇只是无力地翕动了一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野彻底黑了
白小璃做了个梦…
梦中
她站在废墟中央，四周是熟悉的断壁残垣，熟悉的冰晶，熟悉的暗红色血泊，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不，比那天更清晰，更真实，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能看见冰晶表面凝结的霜花，能看见血泊里漂浮的灰尘，能看见洛叔脸上凝固的表情——不是安详，是恐惧，是那种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秒、意识到「杀我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时的、无法置信的恐惧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画面动了
不是她在动，是「那个她」在动
「那个她」站在废墟中央，身后是一对巨大的冰翼，晶莹剔透，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亮得刺眼，像两团冰冷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洞
一种比任何恶意都更可怕的、纯粹的空洞
白小璃想闭上眼睛，但她的眼睑不听使唤，她只能看着「那个她」抬起手，冰晶从掌心刺出，贯穿了洛叔的胸膛
洛叔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把那些话堵了回去，他的手在颤抖，朝「那个她」的方向伸了伸，然后无力地垂下
白小璃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画面切换
婆婆张开双臂，挡在孩子们面前，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哀求，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什么，白小璃听不见，但这次，她读懂了
「小璃……醒醒……你是婆婆的小璃……你醒醒啊……」
「那个她」没有醒，冰晶从掌心刺出，不是一根，是无数根，从四面八方同时炸裂，婆婆的身体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向后飞去，撞在墙上，滑落，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身下的孩子们——小时，还有那两个姐弟——蜷缩在一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白小璃想冲过去，想挡在他们面前，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但她的脚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那个她」走向孩子们，一步一步，冰翼在身后展开，像某种远古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小时抬起头，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泪水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小时了……」
「那个她」没有回答，冰晶刺出
白小璃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画面再次切换
伯蕾塔躺在血泊里，腰部以下被冰封住，上身还在挣扎，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她的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偶熊，小熊也被血染红了
「璃姐姐……好疼……好冷……」
白小璃想伸出手，想抱住伯蕾塔，想告诉她「姐姐在这里，姐姐不会伤害你」——但她的手不听她的，她的身体不听她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伯蕾塔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泽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画面碎了
又拼起来
又碎了
又拼起来
每一块碎片都是同一个场景——她，杀了他们
每一块碎片里的「她」，都长着和她一样的脸，用着和她一样的力量，做着和她完全相反的事情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
白小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辩解，在否认，在拼命地想把那些画面推开，但她的辩解越是急切，画面就越是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婆婆倒下时眼角滑落的那滴泪，能看见小时胸口被冰晶刺穿时、那根冰棱上凝结的霜花，能看见伯蕾塔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时、指尖最后那一下微弱的颤动
「够了……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面被砸烂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婆婆，洛叔，小时，伯蕾塔，还有孤儿院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站在一起，排成一排，看着白小璃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让她更加无法承受的东西——平静
那种「已经无所谓了」的平静
「我们恨你」
婆婆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们不需要你了」
洛叔说，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小时……不需要姐姐了」
小时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看到白小璃就会亮起来的眼睛——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伯蕾塔……也不需要璃姐姐了」
伯蕾塔抱着那个被血染红的小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小璃张了张嘴，想说「不要」，想说「我需要你们」，想说「没有你们我活不下去」——
但她的声音发不出来
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是她杀的
他们站在一起，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把利刃，不是真实的刀剑，而是由冰晶凝结成的、半透明的、闪烁着寒光的刃
白小璃认识那些冰晶
那是她的力量
他们握着她的力量，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白小璃没有后退，她没有资格后退
他们走到她面前，围成一个半圆，白小璃看着那些冰刃，看着握在冰刃上的、她亲手杀死的人的手，然后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了冰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不是「噗嗤」一声，而是「咔嚓」一声，像冰块碎裂，又像骨头折断，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传来，从心脏的位置传来，然后是一种剧烈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中间劈开的疼痛
她低下头
一把冰刃贯穿了她的胸膛，不是一把，是很多把，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刺入她的身体
血顺着冰刃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婆婆站在她面前，手握着冰刃的另一端
「我们恨你」
「我们不需要你了」
「去死吧」
白小璃想点头，想说「好」，想说「这是我应得的」，想说「谢谢」
但她的嘴巴张开，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然后她醒了
天花板是木制的，很旧，有裂缝，但打扫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白小璃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胸口的疼痛还在，虽然比梦里轻了很多，但还在，像一根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手臂撑了一下就软了下去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润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从山涧流过
白小璃偏过头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起来二十多岁，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裙，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温柔，温柔得让白小璃觉得不真实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女人放下毛巾，探过身来，伸手探了探白小璃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烫，你昏了整整两天，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白小璃张了张嘴，想说「这里是哪里」，想说「你是谁」，想说「为什么救我」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嗓子坏了，是因为——
她多久没有听到这样温暖的声音了？
多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了？
多久没有人在乎她「感觉怎么样」了？
自从离开那片废墟，自从婆婆死了，自从洛叔死了，自从小时和伯蕾塔死了，自从她亲手杀了所有人——她就一个人了，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在乎她死没死，没有人会在她昏迷的时候守在床边，等她醒来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她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但此刻，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被一个陌生女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习惯，她只是把那些渴望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假装它们不存在
而现在，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全部涌了上来
白小璃的嘴唇在颤抖，眼眶在发酸，她拼命地想忍住，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想告诉自己「你不配被人这样对待」——
但忍不住了
眼泪先于她的意志，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孩子才会有的、毫无保留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呜啊——呜啊啊——」的嘶喊，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幼兽
「呜……啊啊啊——」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子，指节发白，泪水混着鼻涕，滴在枕头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女人愣了一下，但没有慌张，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白小璃揽进怀里
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小时候婆婆哄她睡觉时的那双手
「哭吧」女人的声音很轻，「都哭出来就好了」
白小璃把脸埋进女人的肩窝里，哭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喉咙哭哑了，眼泪哭干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空洞的、机械的抽噎，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被子，转而死死攥住了女人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女人始终没有松手
她就那样抱着白小璃，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安静地等着，等到白小璃的哭声变成抽噎，抽噎变成哽咽，哽咽变成沉重的、疲惫的呼吸
「舒服一些了吗？」女人问
白小璃没有回答，她没有力气回答，但她攥着女人衣角的手指，稍微松了一点
女人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放回枕头上，重新帮她盖好被子
「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端点吃的」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很普通，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想要安慰谁的笑，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暖的笑容
白小璃看着那个笑容，眼眶又酸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把被子拉到鼻尖，遮住了半张脸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小璃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被包扎好的手掌，白色的绷带缠得很仔细，每一个指节都被照顾到了，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绷带很柔软，不疼
她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对死去的家人，对那个救她的女人，还是对自己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