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璃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头顶是木制的天花板,很旧,有裂缝,但打扫得很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不是梦里的灰白色,不是雨夜的暗蓝色,是真实的、活着的、属于人间的光
她没有动,先确认胸口——信还在,那封信贴着心脏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确认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诅咒没有发作,她倒下的地方没有人因为她而变成冰晶,婆婆的遗愿还可以继续
白小璃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手臂在发抖,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
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绷带下面传来的不是麻木,是刺痛,是伤口还在愈合的证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绷带包着,干净,整洁,不是那双沾满血的手了
但房间是陌生的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是谁把她带到这里,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看见她身上的冰晶、有没有看见她昏迷时无意识释放的寒气
她必须离开
不能留在这里,不能靠近任何人,因为她体内那个诅咒随时可能醒来,然后将这里变成第二个孤儿院
白小璃把腿从床上垂下去,脚掌触到地面的瞬间,一阵钝痛从脚底蔓延上来,不算剧烈,但足够真实,她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床沿,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每走一步,脚掌就像踩在烧红的炭上,绷带下面的伤口在叫嚣,但她不能停
门比她想象的重
手指扣住门缝,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用力,再用力,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呻吟,裂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她侧身挤过去
白小璃钻过门缝,扶着墙壁,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然后她看见了
阳光很好,好得不真实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被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追着跑,边跑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旁边的地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应该是跳房子的痕迹
道路上有商贩在吆喝——「新鲜的蔬菜——刚从地里摘的——」「包子嘞——热腾腾的包子——」,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人们的说笑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
田地里,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干活,时不时抬起头,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然后远远地看着那些玩闹的孩子,露出一种白小璃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欣慰」,婆婆以前也经常这样看着她
隔壁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抡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砧板上的铁块,火花四溅,旁边站着几个背着柴火的樵夫,一边等着斧头打好,一边和铁匠聊着什么,有说有笑的
白小璃站在那里,手指抠着墙壁上的裂缝
这是她见过的最普通的、最平凡的、最不值一提的场景,没有冰晶,没有血泊,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阳光,笑声,和活着的人们
她应该觉得温暖
但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不配站在这样的阳光下,不配感受那充满生机的,温暖的气息
她的手上沾着血,她的脚下踩着废墟,她的怀里揣着一封遗书,她体内有一个随时可能把这一切都变成冰晶的诅咒
她不能在这里久待
她会破坏这一切
白小璃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刚走出走廊的阴影,她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大姐姐已经醒了哦」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不过她受了很重的伤,还需要休息,所以你们不要去打扰她,知道吗?」
「知道啦——」几个孩子的声音拖长了回答
「那她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玩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问
「等她好起来吧」那个温柔的声音说,「到时候你们要好好照顾她哦」
白小璃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她看见一个黑发女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身边围着几个孩子,她蹲着身子,和孩子们平视,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然后那个女子抬起头,看见了白小璃
白小璃想跑,但脚不听使唤,她转身想往反方向走,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膝盖砸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整个人趴在了走廊的地面上
「你怎么出来了?」那个女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质问,是带着担忧的责备,「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的」
白小璃想说自己要离开,想说不要靠近她,想说自己会带来不幸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子弯下腰,一只手揽住白小璃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白小璃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挣扎,但她太虚弱了,手臂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任由那个女子抱着她,走回房间,把她放回床上
被子重新盖了上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和孤儿院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先躺好」女子坐在床边,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把药喝了」
白小璃看着那个碗,没有动
「苦是苦了点,但对你的伤有好处」女子把碗递到她面前,「来」
白小璃接过碗,手指在微微发抖,药汁在碗里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到舌头发麻,但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都喝完了
比这更苦的东西,她每天都在咽
女子接过空碗,放在一边,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昏了两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庆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身上的伤太多了,尤其是脚上的,有几道口子很深,如果再晚一点送来,可能就保不住了」
白小璃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脚,没有说话
「这里是清泉镇」女子继续说,声音很轻很缓,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我是镇上的医生,叫薇拉,前天我在镇外的路上看见了你,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就把你带回来了」
白小璃抬起头,看着薇拉
薇拉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对着孩子们时一样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就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温暖
「你昏倒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薇拉的目光落在白小璃的胸口,「我没有看,也没有碰,那是你的东西」
白小璃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信还在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也理解你现在可能不想说话」薇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孩子们托我转交给你的,他们说希望大姐姐早点好起来」
布包缝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花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能看出是红色的
白小璃看着那个小布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先休息,我去忙了」薇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白小璃」
薇拉点了点头,「嗯,小璃,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和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白小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拿起那个小布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包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不能留在这里,但现在她走不了,脚上的伤太重了,连站都站不稳,强行离开只会倒在路上,然后又要被人救起来,欠更多的人情
她必须先养好伤,然后离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白小璃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离开——而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薇拉每天来换药的时候,她都能看见那些伤口的样子:裂开的皮肉边缘泛着暗红色,周围肿得发亮,薇拉用药膏涂抹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但那种刺痛还是像针扎一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薇拉看了她一眼,「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不用忍着」
白小璃摇了摇头,疼算什么,她见过真正的疼——小时的尖叫,伯蕾塔的眼泪,婆婆倒下时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那些才是疼,这点疼和使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薇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白小璃发现,薇拉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不问问题,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经历了什么,不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不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倒在荒野里,什么都不问
她只是每天准时来送药、送饭、换绷带,偶尔说几句家常——「今天天气不错」「孩子们又在外面闹着说想见你」
就好像白小璃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一个不小心摔伤了脚、需要在床上躺几天的普通女孩
但白小璃知道自己不普通
普通女孩手上不可能沾着自己家人的血
普通女孩怀里也不会揣着一封遗书
普通女孩的体内更不会藏着一个随时可能杀死所有人的诅咒
第五天下午,薇拉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白小璃正在看窗外
窗外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不问我是谁吗」
薇拉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你想说吗」
白小璃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没关系,那就不说」薇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白小璃转过头,看着薇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湖水一样的温柔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在等,等白小璃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白小璃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
她没有说谢谢,薇拉也没有等她道谢
第六天傍晚,薇拉来换药的时候,白小璃看见她手指上缠着一块新的绷带
「手怎么了」白小璃问
「切药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薇拉低头拆白小璃脚上的旧绷带,语气很随意,「不碍事」
白小璃看着她低头拆绷带的侧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手指很细,但很稳,拆绷带的时候不会抖
「薇拉」
「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薇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绷带
「因为我是一个医生」
「医生不会把病人抱回自己家里」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小璃
「你说得对,医生不会,但……我会」
白小璃没有问为什么,薇拉也没有继续说
绷带拆完了,薇拉把旧绷带收起来,换上新的药膏,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个伤口都涂抹均匀,然后用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
「再过两天应该就能下地走路了」薇拉站起来,把药膏和绷带收进药箱,「不过不要走太久,新长的皮肤还嫩」
白小璃点了点头
薇拉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璃」
白小璃抬起头
薇拉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以前有一个妹妹」薇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白色的头发,和你一样,也有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白小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就要吃药」薇拉说,「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也懂医术的话,是不是就能照顾好她了」
「后来我真的学了医术,学了三年,学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
白小璃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用了所有我能找到的药方,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可是没有用,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身体一天比一天弱,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薇拉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最后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姐姐,不要怪自己,你已经很努力了』,然后她就走了」
白小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走了之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薇拉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吃饭,不见任何人,我在想,如果我再厉害一点,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救她了」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镇上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在哭,他的膝盖摔破了,血流了一地,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谢谢姐姐,姐姐好温柔』」
薇拉转过身,看着白小璃,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湖水一样的温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救不了妹妹,但我可以救别人,也许我没办法让妹妹活过来,但我可以让其他的孩子不必经历和她一样的痛苦」
「所以当我看见你倒在路上的时候,浑身是血,白色的头发被泥土和血污染得看不出颜色……我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
「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死在我面前了」
白小璃的嘴唇在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妹妹」,想说「你不该把感情浪费在一个罪人身上」,想说「我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怪物」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薇拉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但白小璃第一次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薇拉说,「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然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拦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白小璃看见薇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小璃靠在那面墙上,盯着那扇半掩的门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指尖按在信封的边角上,感受着纸张的触感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死在我面前了」
薇拉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白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这双手沾过血,这双手杀过人,这双手不配被任何人拯救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薇拉却救了她
薇拉给她换药,给她喂粥,给她盖上被子,对她说「你不需要把背挺得那么直」
而她呢,却对薇拉说了谎
「去王都做什么」
「找人」
她说了谎,薇拉知道她在说谎,她一定知道
一个浑身是血倒在路边的女孩,怀里死死攥着一封信,说要「找人」——谁信呢
但薇拉没有拆穿她
薇拉什么都没有问
白小璃把信从怀里取出来,展开,看着婆婆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不是怪物,你是婆婆的小璃」
她把信贴在胸口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王都,必须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把这封信送到该去的地方,是为了不辜负那个在路边把她捡回来的女人
但是如今,她只能薇拉说谎
白小璃闭上眼睛
「对不起」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不知道是在对婆婆说,对小时说,对伯蕾塔说,还是对薇拉说
或者
是对自己说
窗外,阳光正好,孩子们的笑声还在继续,铁匠铺里的敲打声叮叮当当的,混着商贩的叫卖声,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白小璃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手里攥着那封信,靠在那面不会倒的墙上
她没有哭,只是把信折好,塞回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必须活下去
但她也可以在这张床上,再多躺一天
就一天
她把那个孩子们送的小布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干枯的花瓣轻得像不存在,但她攥得很紧
没有哭
只是把布包贴在胸口,贴着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