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白小璃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湿透,牙齿不住打颤。雨水顺着树皮淌下,灌进衣领,浸透发丝。她把那封信紧紧揣在衣服最里层,贴着心口,用身体护住,可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寒铁
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想生火,却没有火折子,四下也寻不到半根干燥的柴禾;想找地方避雨,放眼望去,只有这棵孤零零的枯树
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丝凉意——不是雨水的那种凉,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凉
白小璃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怔了怔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能力,小时候,她总爱在盛夏掌心凝出一小片霜,给孤儿院的伙伴们消暑。那是,婆婆说的是她天生亲近冰元素,是与生俱来的魔法天赋
可那也只是霜花,只是一点凉意,她从未用它做过别的
此刻,她试着把那股凉意引导到衣服上,指尖的霜花变成了雾气,雾气渗进湿透的衣料,然后——冻住了
表层结了一层薄冰,白小璃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冰层极脆,一碰便簌簌碎成粉末,衣服依旧潮湿,却比刚才干爽了些许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让寒气凝结成冰,只是让它在衣服表面游走,水分被寒气带走,衣服慢慢变干,很慢,但确实在变干
白小璃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信里提到过,她的能力,是诅咒的缘故
她把衣服烘干了一些,把信从怀里取出来,确认没有湿透后,又重新塞回去,雨还在下,但她不那么冷了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雨声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但那些声音还在——是昔日的家人被失控的自己屠杀时的求饶和哭喊声
她闭上眼,那些哭喊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是她亲手杀了他们,哪怕是诅咒所致,这份罪孽,也真实得刻骨铭心
白小璃咬住嘴唇,没有哭,只是把那封信攥得更紧了一些
---
雨停的时候,天还没亮
同一片夜空下,柚叶站在废墟外的土路上,看着脚下
血迹没了,那场雨把白小璃离开时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冲得一干二净,泥泞的地面上只有雨水砸出的小坑,和偶尔几片被风刮落的树叶
柚叶蹲下来,手指按在泥地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抬起头,看向北方,她记得白小璃离开时走的是这个方向——她从地窖的缝隙里看见的,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没有血迹,她就顺着方向走,总会找到什么的
她往北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柚叶在一片灌木丛旁发现了痕迹
不是血迹,是霜
几片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不是自然的霜——雨刚停,空气潮湿,不该有霜
柚叶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霜化成水,冰凉的
这是她的霜
还记得以前,以前她也是这样凭空造出霜花让自己摆脱炎热的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柚叶站起来,顺着霜迹的方向继续走,她的嘴角没有上扬,眼睛里没有光亮,只是把腰间的短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
白小璃在走了不知多久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庄
她走近后,低矮的房屋,木栅栏,几条土狗在村口趴着,她能闻到饭菜的味道,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她多想走进村子,吃一口热饭,像那些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哪怕只是安安稳稳睡一觉
但是,她却只是站在村口外面,没有进去
她知道,不能靠近人群,诅咒随时可能失控,她不知道下一次暴走又是什么时候,如果这个村庄变成第二个孤儿院,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于是她转身,准备绕开
「哟,这是谁家的小妞啊?」
三个年轻人从路边的树后走出来,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根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头顶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上停留了很久
白小璃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路过」
「路过?」另一个人笑了,「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路过』?」
第三个人绕到她身后,挡住了退路
白小璃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体内的那股寒意又开始翻涌了,她试着压住它,但压不住
「你们让开」她的声音很冷,冷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首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挺凶——」
他的话没说完
白小璃的脚下,一圈冰晶突然炸开,不是她主动释放的——是那股力量自己涌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触发了,从她的脚底向四面八方炸开,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几个混混脚下打滑,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
白小璃自己也吓了一跳,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没有人追上来
她跑出很远,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还在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凝结着霜花,正在慢慢消退
她刚才差点失控了,如果那圈冰晶再大一些,如果再锋利一些,那几个人恐怕就不只是摔倒那么简单了
白小璃把脸埋进手心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这一次,她从村子外围的林间穿过,远远绕开了一切人烟
---
不知过了多久,柚叶也到了那个村子
她站在村口,看着地上残留的冰痕——一圈淡淡的白色,从路中央向外扩散,像一朵被压扁的花,冰已经化了,只剩下湿润的痕迹和几片被冻伤的草叶
这绝对是她的力量,柚叶蹲下来,手指按在那圈冰痕上
然后她走进村子,挨家挨户地问
「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色头发、有兽耳和尾巴的女孩?」
摇头,摆手,不耐烦地关门,柚叶没有放弃,一家一家地问下去,走到村尾的时候,她看见巷口蹲着三个年轻人,嘴里叼着草根,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
「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色头发、有兽耳和尾巴的女孩?」
三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为首的那个吐掉嘴里的草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了片刻
「你找她做什么?」
「她是我的家人」
「家人?」那人笑了,和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白头发的小妞,是你姐姐?」
柚叶没有回答
「她可把我们害惨了」另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摔得老子屁股现在还疼」
柚叶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那姐姐,挺能跑啊」第三个人也站了起来,三个人呈半圆形把她围住,「她跑了,你这个做妹妹的——是不是该替她赔点什么?」
柚叶没有后退,她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对着为首的那个人
「她在哪?」
「哟,还挺凶」那人笑了,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和你姐姐一个德行」
第一个人扑过来的时候,柚叶侧身躲开了,匕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她反手一刀,划在那人的手臂上,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那人骂了一声,退后两步
另外两个人同时扑上来,柚叶来不及躲,被其中一个人抓住手腕,短刀被夺走了,另一个人一拳打在她的肚子上,她弯下腰,跪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
「妈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老子动手——」
拳头又落下来,柚叶蜷缩在地上,护住头,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说「别打死了」
然后,她的右手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她抓住那只手腕,猛地一拧,那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被甩了出去,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
然后她看见,看见自己手臂上浮现出一条条纹路,像是血管里被灌满了墨汁,那纹路在皮肤下快速游走,像是有生命一样
另外两人愣住了,柚叶站起来,手上还残留着那只手腕的温度,她的眼睛看着剩下的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跑了
柚叶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兴奋。她从没想过,自己竟和白小璃一样,拥有特殊的力量,她不知道谁更强,只知道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复仇的底气
她蹲下来,捡起短刀,插回腰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姐姐啊姐姐,你为什么要让我再遭遇这些?」
没有答案,她也不需要答案,她只需要继续走,方向没错,白小璃来过这里,往北走了
柚叶走出村子,继续往北
---
几天后,白小璃遇见了一条大河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挟着泥沙往下游冲,她站在岸边,看着对岸——太远了,游不过去,她不会游泳
她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想找一座桥或者一处水势缓的地方,走了不知多久,没有找到,她不能再绕了,每多走一天,诅咒下一次暴走就多一分可能
白小璃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冷得她手指发麻
她不会游泳,可是……
她看向掌心悄然浮现的寒气,抱着一丝侥幸,将手按在水面。寒气自掌心涌出,河面开始结冰,一层薄冰从指尖向前延伸,像一条白色的路
居然真的成功了
白小璃踩上去,冰面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没有裂,她一步一步地走,冰在脚下不断向前延伸,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冰面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一道裂纹从脚底蔓延开去
她急忙蹲下来,把手按在裂纹上,寒气从掌心涌出,冻住了那道裂缝,但另一道裂缝又在脚后跟出现了,她连忙转身,又去冻那道裂缝
冰面在脚下不断开裂,她不断填补,像在修补一艘快要沉没的船,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但冰面始终没有塌
她终于走到了对岸,最后一步踩上实地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冰面正在融化,碎成一块一块的,被水流冲走
白小璃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还在发抖
她用诅咒救了自己一命,用那个杀死了婆婆、洛叔、小时、伯蕾塔的诅咒
她望着掌心慢慢消散的寒气,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刺痛
何其讽刺
蹲在岸边,把脚上的伤口冲了冲,撕下一截衣角缠上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
一天后,柚叶也到了那条河边
她没有沿着河岸走——因为她看见了河面上的痕迹,河道中间那些凸起的石块上,残留着细碎的冰晶
她曾从这里经过,用她的能力
柚叶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冷,冷到骨头里
她不会游泳,她也不会用冰
但她不需要,既然白小璃能过去,她也能
柚叶走进河里,第一步,水没过脚踝,第二步,膝盖,第三步,大腿,第四步,腰,水冷得像针扎,她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她没有停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胸口,水流很急,推着她往下游漂,她拼命地划水,但身体不听使唤——她不会游泳,手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河水灌进嘴里,呛得她拼命咳嗽,身体在下沉,水流在把她往下游拖
她想起白小璃,想起她站在废墟中央的样子,想起那双蓝色的、没有感情的眼睛,想起婆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小时被冰晶贯穿的样子,想起伯蕾塔被封在冰块里的惨状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怕死,因为白小璃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自己就绝不能死
柚叶拼命地划水,不是用手脚——是用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像有什么力量在帮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在乎,她只是拼命地、拼命地往前游
脚踩到了河底的石头,她站起来,水只到腰了,她一步一步走上岸,瘫倒在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躺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蓝
然后她坐起来,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站起来,继续走
---
又走了好几天后,白小璃遇见了一伙商贩
三辆马车,载满了货物,几个男人坐在车上,有说有笑地赶路,白小璃站在路边,想躲开,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看见了她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白小璃没有回答,低着头想走
「等等」男人叫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浑身脏兮兮的,脚上缠着破布条,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你受伤了?」
「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车上拿下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递给她,「拿着吧」
白小璃没有接
「拿着」男人把东西塞进她手里,「又不要你钱」
白小璃攥着那个水囊和那块干粮,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男人问
「……王都」
「王都?」男人皱了皱眉,「离这儿还远着呢,一千多里地,你这样走,走到什么时候?」
白小璃没有说话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队,「上来吧,我们往北走,能捎你一程」
白小璃摇了摇头,「不用了」
「别废话了」男人拍了拍车板,「上来,又不会吃了你」
白小璃犹豫了很久,然后爬上了马车,她坐在货物中间,缩成一团,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男人给她吃的,给她水,还把自己的一件旧外套披在她身上,白小璃不敢睡,但实在太累了,迷迷糊糊地靠着货物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马车停了
「小姑娘,我们得往东拐了,不顺路了」男人从车上拿下一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里面有些干粮和水,你带着」
白小璃跳下马车,攥着那个布袋,嘴唇动了动,「谢谢」
「不用谢」男人笑了笑,「路上小心」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边去了,白小璃站在路边,看着那三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尘土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旧外套
这世界上,原来还有人会无条件的对她好
她攥紧布袋,深吸一口气,更加下定决心
为了这些人,为了婆婆,为了小时,为了伯蕾塔,她一定要破除这个诅咒
白小璃把布袋塞进怀里,贴着那封信,继续往北走
---
没多久,柚叶也遇见了那伙商贩
她远远地看见三辆马车从对面驶来,就站在路边等着,马车走近的时候,车上的人看见了她——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眼神冷得像冰
车夫拉了拉缰绳,马车没有停,但从车上扔下来一个小布袋,「接着」
柚叶接住了,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
「…谢谢」
「不客气,你这是要去哪儿?」
「你们看见过一个白色头发,长有狐耳和尾巴的女孩子吗」柚叶抬起头,「她是我的家人,我在找她」
车上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哦,她啊,她往北走了,要去王都」
柚叶把布袋系在腰间,「谢谢」
马车走远了,柚叶听见车上有人在说「你看见那孩子的眼神了吗,我觉着不像是单纯寻亲的啊」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看着北方
既然她要去王都,那自己就去王都等着,不需要在后面追了,自己可以走得更快,先到王都,然后等白小璃自己送上门来
柚叶加快了脚步
她不再追寻细碎痕迹,而是直接朝着王都,走大路,昼夜兼程。累了,便靠在路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走
---
白小璃又走了很久,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
脚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溃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气,只知道怀里那封信还在,她还活着
她必须活着
但她真的走不动了
眼前开始发黑,不是天黑,是她自己的视线在变暗,她听见有人在喊她——是婆婆的声音
「小璃,歇一歇吧」
白小璃抬起头,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灰蒙蒙的土路,和远处模糊的、像是建筑物的轮廓
「小璃,你累了」
不是幻觉,是记忆,是婆婆以前每一次见她累了时都会说的话
「歇好了再走,路不会跑的」
白小璃的眼眶酸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迈出一步,膝盖弯了一下,撑直了,又迈出一步,视野越来越暗,远处那些建筑物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她快要倒下了
「小璃」
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近,像是就在她耳边
「你已经走了很远了」
白小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裂的嘴唇上,咸的
她迈出最后一步
视野彻底黑了
远处那些建筑物的轮廓,在她倒下之前,她看清了——是一个镇子
有炊烟,有房屋,有人
但她已经走不到了
膝盖砸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间,身体缓缓下滑,她听见有人呼喊,却听不清内容。想要求救,嘴唇却只能无力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婆婆的声音,在脑海里轻轻响起——
「小璃,你已经很努力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