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泉镇:获救

作者:小馨被占用 更新时间:2026/4/11 16:15:07 字数:4752

白小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起来的

手臂在发抖,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被子被她掀到一边,露出一双缠满绷带的脚——白色的布条下隐约透出暗黄色的药膏和淡淡的血渍,她盯着那双脚看了两秒,然后咬着牙把腿从床边垂下去

脚掌触到地面的瞬间,一阵钝痛从脚底蔓延上来,不算剧烈,但足够真实,真实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死死咬住嘴唇,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向门口,每走一步,脚掌就像踩在烧红的炭上,绷带下面的伤口在叫嚣,但比起胸口的那个洞,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她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钉在了脑子里,她不能待在这里,不能靠近这些人,不能让他们因为她而受伤——她已经杀死了婆婆,杀死了洛叔,杀死了小时,杀死了伯蕾塔,杀死了孤儿院里的每一个人

她不能再杀人了

门比她想象的重,手指扣住门缝,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用力,再用力,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呻吟,裂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够她侧身挤过去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烟火的味道,不是烧焦的那种,是炊烟的那种,温暖的、属于「活着的人」的味道

白小璃钻过门缝,扶着墙壁,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然后她看见了

阳光很好,好得不真实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被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追着跑,边跑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旁边的地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应该是跳房子的痕迹

道路上有商贩在吆喝,「新鲜的蔬菜——刚从地里摘的——」「包子嘞——热腾腾的包子——」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人们的说笑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

田地里,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干活,时不时抬起头,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然后远远地看着那些玩闹的孩子,露出一种白小璃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欣慰」,婆婆以前也经常这样看着她

隔壁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抡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砧板上的铁块,火花四溅,旁边站着几个背着柴火的樵夫,一边等着斧头打好,一边和铁匠聊着什么,有说有笑的

白小璃站在那里,手指抠着墙壁上的裂缝

这是她见过的最普通的、最平凡的、最不值一提的场景,没有冰晶,没有血泊,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阳光,笑声,和活着的人们

她应该觉得温暖

但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她不配站在这样的阳光下,不配听这些笑声,不配呼吸这些温暖的、属于「活着的人」的空气——她的手上沾着血,她的脚下踩着废墟,她的梦里全是死人

她必须离开

白小璃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薇拉姐姐,那个大姐姐怎么样了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小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啊是啊,她之前衣服上全是红红的血,身后还有好几道伤口嘞」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语气,「薇拉姐姐给她上药的时候,那些伤口看起来好疼好疼」

白小璃慢慢转过头

几个小脑袋挤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围着一个人——那个黑发女子,她蹲着身子,和孩子们平视,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个大姐姐已经醒了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不过她受了很重的伤,还需要休息,所以你们不要去打扰她,知道吗?」

「知道啦——」孩子们拖长了音回答

「那她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玩呀?」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问

「等她好起来吧」薇拉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到时候你们要好好照顾她哦」

「嗯!」孩子们用力点头,然后一哄而散,跑回空地上继续他们的游戏

白小璃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薇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出来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乱动的」

白小璃张了张嘴

「离我远点」——说不出口

「我会伤害你们」——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救我」——也说不出口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涩,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孩子

薇拉没有等她回答

她弯下腰,一只手揽住白小璃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白小璃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挣扎,但她太虚弱了,手臂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任由薇拉抱着她,走回房间,把她放回床上

被子重新盖了上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和孤儿院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先躺好」薇拉坐在床边,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把药喝了」

白小璃看着那个碗,没有动

「苦是苦了点,但对你的伤有好处」薇拉把碗递到她面前,「来」

白小璃接过碗,手指在微微发抖,药汁在碗里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到舌头发麻,但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都喝完了

比这更苦的东西,她每天都在咽

薇拉接过空碗,放在一边,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昏迷了两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庆幸,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身上的伤太多了,尤其是脚上的,有几道口子很深,如果再晚一点送来,可能就保不住了」

白小璃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脚,没有说话

「这里是清泉镇」薇拉继续说,声音很轻很缓,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我是镇上的医生,叫薇拉,前几天我在镇外的路上看见了你,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就把你带回来了」

白小璃抬起头,看着薇拉

薇拉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对着孩子们时一样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就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温暖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也理解你现在可能不想说话」薇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但你不用着急,先把伤养好,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白小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白小璃」

薇拉点了点头,「小璃,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和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白小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掌,白色的布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干净得不像她的东西

她把手掌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还活着

她还活着

而那些她杀了的人,已经不在了

白小璃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头里

---

之后的几天,白小璃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

不是因为她不想走——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离开——而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允许

脚上的伤口比她自己以为的严重得多,薇拉每天来换药的时候,她都能看见那些伤口的样子:裂开的皮肉边缘泛着暗红色,周围肿得发亮,薇拉用药膏涂抹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但那种刺痛还是像针扎一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薇拉看了她一眼,「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不用忍着」

白小璃摇了摇头

疼算什么,她见过真正的疼——小时的尖叫,伯蕾塔的眼泪,婆婆倒下时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那些才是疼,她脚上的这点伤,连「疼」这个字都不配用

薇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白小璃发现,薇拉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不问问题

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经历了什么,不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不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倒在荒野里,什么都不问,她只是每天准时来送药、送饭、换绷带,偶尔说几句家常——「今天天气不错」「孩子们又在外面闹了」「隔壁铁匠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你要不要看看」

就好像白小璃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一个不小心摔伤了脚、需要在床上躺几天的普通女孩

但白小璃知道自己不普通

普通女孩的手上不会沾着全家人的血

有一天下午,薇拉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白小璃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问我吗?」

薇拉把粥放在床头,看着她,「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浑身是血,为什么……」白小璃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什么不问我」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而且……」她顿了顿,「你身上的那些伤,不是别人造成的」

白小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那些伤口的位置和形状,更像是……」薇拉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像是在流浪过程中造成的,脚底的割伤是长期赤脚行走的结果,背部的擦伤是摔倒时留下的,手上的伤——」

「……够了」白小璃打断了她,声音在发抖

薇拉停下来,看着她

白小璃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攥着,指节发白

「对不起」薇拉说,「我不该说这些的」

白小璃没有回答

薇拉站起来,「粥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走到门口,白小璃突然开口了

「是我做的」

薇拉停下脚步

「我……」白小璃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枝,「我杀了他们……所有人……我的家人……婆婆……洛叔……小时……伯蕾塔……所有人……」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薇拉转过身,走回床边,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她只是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小璃攥紧的拳头

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得不真实

白小璃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然后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

薇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一下,又一下

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很久之后,白小璃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薇拉松开她的手,把粥端起来,递到她面前,「喝吧」

白小璃接过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

她喝完之后,把碗递给薇拉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薇拉笑了笑,「好好休息,明天换药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璃」

白小璃抬起头

「你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门关上了

白小璃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把被子拉到鼻尖,遮住了半张脸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梦

梦里还是那片废墟,还是那些冰晶,还是那些倒下的身影,婆婆站在她面前,嘴唇在动,但这次她听清了

「小璃……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白小璃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转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缝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花的颜色已经褪了,但能看出是红色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是隔壁小艾米送你的礼物,她说希望大姐姐早点好起来」

白小璃拿起那个小布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布包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又开始颤抖

第二天早上,薇拉来换药的时候,发现白小璃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说什么

她蹲下来,拆开白小璃脚上的绷带,仔细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应该就能下地走路了」

白小璃看着薇拉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指很细,但很稳,涂药膏的时候不会抖

「薇拉」白小璃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一个满身罪孽的人那么好

薇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膏

「因为我是一个医生」

「医生不会把一个素未谋面的病人抱回自己家里」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小璃

「你说得对,医生不会,但……我会」

白小璃愣住了

「我也有过一个妹妹」薇拉的声音很轻,「和你差不多大,也是白色的头发,也有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白小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在哪里?」

薇拉低下头,继续缠绷带,「死了,三年前,生了一场病,我治不好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我看到你倒在路上的时候……」薇拉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我想,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死在我面前了」

白小璃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你妹妹」,想说「你不该把感情浪费在一个罪人身上」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薇拉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但白小璃第一次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

「你不用觉得亏欠我」薇拉说,「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然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拦你」

她端着药碗走出去了

白小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小布包

干枯的花瓣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像不存在

「活下去……」

婆婆在梦里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白小璃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个小布包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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