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璃脚上的绷带拆掉的那天,清泉镇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掌——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更嫩更薄,像一层刚长出来的薄膜
薇拉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按压着那些新生的皮肤,检查有没有残留的伤口
「恢复得很好,比我想的要快」薇拉松开手,站起来,「不过最近几天走路还是不要太久,新长的皮肤比较脆弱,容易磨破」
白小璃点了点头,把脚缩回被子下面
「那我……是不是该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小很多
薇拉正在收拾药膏和绷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白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应该走的,她从一开始就应该离开,留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她体内那股力量随时可能失控,随时可能把清泉镇变成第二个孤儿院,随时可能让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们、那些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民们、那个温柔地对她笑的薇拉,全部变成冰晶里的尸体
她应该走的
但她想起了薇拉说的那个妹妹
「我也有过一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也是白色的头发,也有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死了,三年前,生了一场病,我治不好她」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死在我面前了」
白小璃攥紧了手指
「薇拉」
「嗯?」
「我……可以留下来一段时间吗」
薇拉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说一直留下来」白小璃连忙补充,「就是……在你这里帮忙做一些事情什么的,就当是……回报你救了我」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
「等我伤彻底好了,我就走,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薇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白小璃被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注视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明明薇拉什么话都还没说
然后薇拉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欣慰的笑,她走到白小璃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
「好啊」
白小璃的耳朵被那只温暖的手抚过,一阵酥麻从头顶一直窜到尾巴尖,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那就这么定了」她往后退了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薇拉收回手,笑得更加明显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说,「有一件事要先做」
白小璃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给你洗个澡」
白小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薇拉借给她的,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打了结,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虽然薇拉每天都会帮她擦身子,但距离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洗澡」,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她闻到自己的味道,脸更红了
「我、我自己可以洗」
「你脚上的皮肤还没长好,一个人洗不方便」薇拉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带你去镇上的浴汤馆,那里的水温刚刚好,对伤口愈合也有好处」
白小璃张了张嘴,想再挣扎一下,但对上薇拉那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睛,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
清泉镇的浴汤馆在镇子的东边,是一栋用青石砌成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清泉浴汤」四个字,字迹已经被水汽熏得有些模糊
薇拉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防滑的石板,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这个时候人少,正好」薇拉对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带着白小璃走进里面的浴间
浴间是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个石砌的浴池,池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白小璃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正好,温热的泉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一种滑腻的触感
「这是温泉」薇拉从旁边拿来两块干净的布巾,「清泉镇就是因为这个得名的,泉水里含有什么矿物质,对皮肤和伤口都很好」
白小璃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薇拉看出了她的窘迫,笑了笑,「你先脱衣服,我去调一下水温」
她转过身,背对着白小璃,弯腰去拨弄浴池边的水阀
白小璃犹豫了一下,开始解衣服,薇拉的借给她的那件外衣很好脱,但里面那件贴身的里衣就麻烦了——她的手指在发抖,系带打了结,怎么都解不开
她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
「需要帮忙吗?」薇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小璃猛地转过身,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不、不用,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薇拉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别紧张」薇拉低下头,手指灵巧地解开了那个打了死结的系带,「只是洗个澡而已」
里衣从白小璃的肩膀上滑落,她本能地用手臂挡住了胸前,低下头,不敢看薇拉的脸
薇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按在白小璃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让白小璃的身体微微一颤
「皮肤这么白」薇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和你白色的头发很配」
布巾沿着白小璃的手臂慢慢往下擦,经过手肘,经过小臂,一直擦到手腕,薇拉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转过来吧,帮你擦后背」
白小璃咬着嘴唇,慢慢转过身
她的后背布满了伤疤——不是这次流浪留下的,是更早以前的,是小时候在孤儿院留下的,她记得那些伤疤的来历,记得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磕碰,每一次被别的孩子欺负时留下的痕迹
薇拉的指尖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划过,描摹着那些伤疤的形状
「疼吗?」
白小璃摇了摇头
「现在不疼了」
薇拉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用布巾帮她擦洗,动作一如既往地轻,一如既往地慢
擦到腰部的时候,白小璃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差点打到薇拉的手
「啊——对不起」白小璃连忙把尾巴按住了
薇拉笑了,「你的尾巴比你有精神多了」
白小璃的脸更红了
接下来是洗头发
薇拉让她坐在浴池边,仰着头,然后用水瓢舀起温水,慢慢浇在她的头发上,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发梢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薇拉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揉搓着
「你的头发很软」薇拉说,「像小猫的毛」
白小璃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薇拉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按摩着,力道恰到好处,白小璃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整个人都快要软成一摊泥了
她的耳朵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耳朵很敏感?」薇拉的声音带着笑意
「才、才没有」白小璃的声音闷闷的
薇拉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帮她洗头发
温热的水,温热的手指,温热的水汽,白小璃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薇拉说「好了」
白小璃睁开眼睛,看见薇拉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
「擦干吧,我在外面等你」
薇拉走出去之后,白小璃一个人坐在浴池边,用布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她的头发湿透了,沉甸甸地垂在肩膀上,水珠从发梢滴落,滴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毛茸茸的耳朵,还有那条蓬松的尾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认真地看自己的样子
还是那副模样,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走出浴汤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了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薇拉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走吧,去买几件衣服」
白小璃愣了一下,「买衣服?」
「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吧?」薇拉把布包递给她,「你的衣服我已经洗了,但有几件实在破得不能穿了,需要买新的」
白小璃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零钱
「这是……?」
「诊所得收入,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薇拉笑了笑,「你在诊所帮忙,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吧?好歹得注意一下形象」
白小璃看着手里的布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不配穿新衣服」,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薇拉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跟上,别走丢了」
白小璃把布包攥在手里,跟了上去
清泉镇的集市不大,但很热闹,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地上的水洼映着天空的倒影,孩子们在水洼边跳来跳去,溅起一朵朵水花
薇拉带着白小璃走进一家成衣铺,铺子里挂满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衣服,从粗布的工装到细棉的裙子,琳琅满目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看见薇拉进来,笑着迎了上来
「薇拉大夫,今天怎么有空来啊?这位是……?」
「我新收的帮手」薇拉拍了拍白小璃的肩膀,「帮她挑几件合适的衣服」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白小璃一番,目光在她头顶的耳朵和身后的尾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小姑娘长得真可爱,来来来,这边有几件适合你的」
白小璃被老板娘拉着试了好几件衣服——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一件米白色的亚麻上衣配深色的长裤,一件鹅黄色的罩衫
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很大,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她太瘦了
「这小姑娘太瘦了,得多吃点呀」老板娘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念叨
白小璃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薇拉站在旁边,看着她试衣服,目光里带着一种白小璃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薇拉帮她选了三套衣服——一套是那件米白色的上衣配深色长裤,方便干活;一套是那件淡蓝色的裙子,布料柔软,穿着舒服;还有一套是鹅黄色的罩衫配白色的里衣,薇拉说这件「好看」
白小璃问她为什么要买三套,明明一套就够了
薇拉说「换着穿」
白小璃又问为什么要买那件鹅黄色的
薇拉说「因为好看」
白小璃不说话了
她隐隐觉得,薇拉给她挑衣服的时候,看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走出成衣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后的晚霞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美得不真实
薇拉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今天在外面吃吧」
白小璃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回诊所随便吃点就行」
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
「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白小璃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夹在腿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薇拉笑了,不是笑话她的那种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走吧,我知道有家店不错」
薇拉带她去的是一家开在镇子中央的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炖肉的浓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某种甜品的奶香
白小璃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薇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白小璃
「想吃什么随便点」
白小璃接过菜单,翻开,上面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但那些菜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在孤儿院的时候,婆婆做什么她们就吃什么,从来没有「点菜」这回事
她看了一会儿,把菜单合上,递回给薇拉
「你点吧,我……什么都行」
薇拉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接过菜单,对旁边等待的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
白小璃没有听清她点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全被隔壁桌的食物吸引了——那是一盘炖得软烂的肉,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旁边堆着一小撮翠绿的蔬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咽了一下口水
菜很快就上来了
薇拉点了三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份葱花饼,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脱骨,汤汁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
白小璃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不,不对,她在流浪的路上几乎没有吃过东西,水也很少喝,像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惩罚自己还活着
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得多
胃在收缩,口水在分泌,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薇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
白小璃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的汤汁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身体
她的眼眶突然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只是一块排骨,明明只是一顿普通的饭,明明这些东西和婆婆做的比起来差远了——婆婆做的排骨才是最好吃的,婆婆会放很多很多的姜,说姜能驱寒,说她从小身体就虚,得多吃姜
婆婆……
自己再也吃不到婆婆做的排骨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薇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白小璃摇了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好吃」她的声音有点哑
薇拉看着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碗里
白小璃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拌着汤汁,排骨就着青菜,葱花饼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口食物的味道,又像是在咀嚼某种更久远的东西
薇拉没有怎么吃,只是坐在对面,看着白小璃,目光温柔而遥远
白小璃吃到一半,抬起头,发现薇拉的筷子放在碗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你不吃吗?」
薇拉愣了一下,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吃,当然吃」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
但她嚼了很久,久到那片青菜应该已经被嚼成了渣
白小璃看着薇拉,薇拉看着窗外
窗外是清泉镇的夜景——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晕,远处的钟楼上,有人在敲钟,「当——当——当——」,声音沉闷而悠长
「像……真的好像你啊……」薇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小璃放下筷子,「什么?」
薇拉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回答白小璃的问题
但白小璃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句「像……真的好像你啊……」
像谁?
应该是像她那位死去的妹妹吧
白小璃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米饭,把它扒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从餐馆回诊所的路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泉镇
镇子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远处溪流的水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小璃」薇拉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清泉镇怎么样?」
白小璃想了想
「很好」
「就两个字?」薇拉笑了
白小璃又想了想
「很安静,很温暖,人很好,食物很好吃」
「还有呢?」
「还有……」
白小璃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让人想留下来」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薇拉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薇拉帮白小璃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不是之前白小璃住的那间客房,是薇拉自己的卧室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在月光下安静地舒展着叶子
「今晚跟我睡吧」薇拉说,「你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
白小璃知道这是借口,她的房间很干净,根本不需要收拾
但她没有戳穿
「……好」
薇拉吹灭了油灯,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两个人在黑暗中躺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白小璃能听见薇拉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潮汐一样一涨一落
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团融化的雪
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
「我这种罪人……真的配得到这样的对待吗」
她想起婆婆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小时胸口被冰晶刺穿的样子,想起伯蕾塔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的样子,想起洛叔被钉在墙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样子
她杀了他们
她杀了所有人
她有什么资格躺在这里?躺在这张温暖的床上?吃薇拉给她做的饭?穿薇拉给她买的衣服?被薇拉用那种温柔的目光注视着?
她有什么资格被这样对待?
白小璃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她轻轻翻了个身,想下床——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了,是被抱住了
薇拉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了她的腰,环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她的脸埋在白小璃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白小璃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挣脱,但又怕吵醒薇拉,于是只是轻轻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对不起……妹妹……」
白小璃的动作停住了
「对不起……是姐姐没用……姐姐不能救你……」
薇拉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白小璃从未听过的脆弱和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白小璃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白小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薇拉在梦里的每一声道歉,每一句「对不起」,每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了薇拉的背上
薇拉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白小璃的手在薇拉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很稳,像薇拉曾经拍着她的背那样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没事了」
薇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臂的力度也松了一些,但依然环着白小璃的腰,没有松开
白小璃没有继续尝试挣脱
她只是躺在那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薇拉的背,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还活着
她还活着
薇拉也还活着
清泉镇的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至少现在是这样
白小璃闭上眼睛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安静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