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拖了五分钟才真正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大休时间到了。
正常情况下，言必成的高中是连续上两周然后休息周五晚和周六一天，周天中午赶回学校，下午正式上课。
极端情况下……如果周末碰到联考，一个月放一次大休也不是没出现过。
言必成往包里装好了作业便出了门，他先回家放了一趟东西，换了一套运动系服装，又坐公交车到达了一中。
一中门口已经站满了等孩子的家长，他们仪表各异，有邋遢的也有讲究的，但是眼眸中都是对即将见到孩子的期待。
言必成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下，捧着头开始发呆。
由于初中发生的事情，言必成暂时没有手机使用权，他的第一部手机还是高考完后才买的，整个初中和高中他只能靠电话手表与人联系。
一阵清香从远处缓缓飘来，言必成觉察到了有阴影遮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等久了吧。”女孩轻笑。
“刚到。”言必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带路吧，橙子鱼小姐。”
……
程知予家的装修比言必成想象中要朴素。
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也没有过度追求极简的冷清感，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装饰，但收拾得很干净。
"必成来了啊。"
程国度从厨房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看到言必成时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叔叔好。"言必成微微躬身。
"别拘束，当自己家就行。"程国度把菜放到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陈祥乐从沙发上走过来，在鞋柜里找了一双拖鞋，递给言必成。
"快来坐下，必成，菜马上就好。"
她的眼神在言必成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他脸上的肿是否消了。
言必成笑了笑，扭了扭头，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程知予先回了趟房间，她需要先换一下衣服。
"先来吃点水果。"陈祥乐端来一盘切好的橙子和苹果，"知予说你喜欢吃甜的，阿姨买了点草莓，一会儿饭后吃。"
"……谢谢阿姨。"
……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
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而且……都是程国度做的。
言必成有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竟然是家里的大厨，那家务活之类的事不会也是……
他看了看年过四十仍保养的像三十左右的陈祥乐，心中有了答案。
"必成，快来尝尝叔叔的手艺。"程国度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陈阿姨和小予每次都能把这盘排骨吃的精光，有米饭的时候汤都不剩下呢。"
言必成看了看身旁微微皱眉的陈祥乐，嘴角微扬。
"谢谢叔叔。"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程国度偶尔聊几句生活中的事，陈祥乐则不停地给言必成夹菜，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程知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都在默默观察言必成。
她突然发现言必成吃东西的时候很有礼貌，不会吧唧嘴，也不会把骨头吐得到处都是，甚至连夹菜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规矩感。
是男孩小时候的家教吗？
"必成啊，"程国度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爸妈这两天在忙什么啊。"
言必成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句话不仅问了他父母近期在忙什么，实际上也变相问了他父母的工作。
"我爸爸在德州工作，是公司外派的。"他的语气很平静，"妈妈之前没有工作，最近在医院照顾我姥爷。"
陈祥乐夹菜的手也停了一下。
"那你平时……"她欲言又止。
"自己照顾自己。"言必成温和地笑了笑，"高中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程国度和陈祥乐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有些复杂的情绪。
"家里老人身体不太好？"程国度问。
"嗯。"言必成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我爷爷奶奶在老家，妈妈需要隔三差五回去照顾。”
“姥爷最近住院了，我妈就在医院守着。"
他没有说自己的姥姥也在老家独守空房，身上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病。
陈祥乐的放了下筷子。
"这孩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姨别担心，"言必成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轻快了些，"比起很多家庭，我已经算幸运的了。"
"至少我们都还在，依然身体健康。"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必成。"程国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叔叔说。"
？
我与你现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说出这句话？
言必成有些诧异，想抬头看看程国度的眼睛，但是还是忍住了。
"谢谢叔叔。"言必成微微躬身，"我会的。"
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太多，他恰到好处地收下了这份善意。
言必成有些不相信程父程母已经把他列在了他们家的未来规划中，他们统共见了才三面，加上今天才是第四面。
连对方的品行都还没摸清楚吧……
言必成想了想未来要干的畜生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气氛沉寂了一会儿，陈祥乐主动换了个话题。
"必成，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她笑着问，"考大学的话，有什么想学的专业吗？"
怎么又一种谋划将来的感觉，言必成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
"我想创业。"
他实话实说，前世他做OPC孵化公司赚了钱，这一次他更早的开始筹备，做成省内龙头应该不是问题。
但这需要一定的启动资金，而且启动资金他也必须自己挣出来。
陈祥乐和程国度同时愣了一下。
"创业？"程国度诧异地看向男孩，"你想做什么方向？"
“互联网这一块的。”言必成含糊其辞，疫情还没发生，AI还没出现，现在给他们讲有些东西还太早。
程国度沉默了。
创业这个词，在任何时代都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连像他这样的成年人都未必敢轻易尝试。
他看向陈祥乐，陈祥乐也正看向他，两人的眼神里都有些犹豫。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有想法是好事。"程国度最终只是这样说了句，"你还年轻，多试试也没坏处。"
“但也要先考上一所好大学呀，”陈祥乐给言必成又夹了一筷子菜，“好的大学资源多，知名校友也多，对你创业很有帮助的。”
“我明白的，阿姨。”言必成笑了笑，“我会先以学习为重的。”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但言必成心里却有些难受。
他的学业顶点……比不上程知予的学业起点。
如果不是他帮他们一家解决了这么大个问题，那么他现在还会有和程知予联系的机会吗？
……
饭后，陈祥乐端来了洗好的草莓，又泡了一壶茶，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着天。
从学校的趣事聊到最近的新闻，再聊到程知予小时候的糗事。
"她小时候啊，有一次在幼儿园里和别人炫耀她的太奶奶，说‘我的太奶奶已经103岁啦’，还见人就说，一上午整个幼儿园都知道了……"
"妈！"程知予的脸一下子红了，"别说这个！"
言必成轻轻弯了弯嘴角。
……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八点。
言必成站起身来，向一家人道别。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吧。"程国度也跟着站起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了，叔叔。"言必成摆了摆手，"我坐公交车就行，很方便的。"
"这怎么行……"
"真的没事。"言必成的语气很坚定，"叔叔阿姨今天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程国度还想说什么，被陈祥乐拉住了。
"那……路上注意安全，必成。"陈祥乐微笑着看着男孩，"到了给知予打个电话吧。"
"好的，陈姨。"
程知予跟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在玄关换好鞋。
"言必成。"
"嗯？"
"你今天来……"女孩的声音很轻，"我爸妈真的很开心。"
那你呢？
言必成在心里问了一句。
似乎是听到了男孩的心声，女孩又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我也很开心……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都会感到开心。”
言必成看了女孩好一会，把女孩看的脸都快红了才笑着打开了门。
“先走了，周天再见。”
……
公交车上的乘客很少，言必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缤纷的彩色霓虹。
他没有回家。
"下一站，xx医院东门。"
公交车到站时，已经快九点了。
医院的大楼还亮着灯，急诊室门口偶尔有担架推出来，家属跟在后面，神色匆匆。
言必成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姥爷的病房。
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进去，秦明月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给病床上的老人盖上。
言必成推开了门。
"妈。"
秦明月转过头，看到儿子时，脸上的疲惫瞬间变成了惊讶。
"必成？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言必成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外套，轻轻盖在姥爷身上。
"我来替你。"他说，"你回家休息。"
"不用不用，"秦明月连忙摆手，"我一个人能行，你明天还要上学……"
"我明天大休。"言必成声音很坚定，“你今晚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这都快一个月了，再不调整你的身体也要出问题。”
"姥爷的病情稳定了，今晚不会有事的。"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中午再来换我。"
秦明月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可是……"
"听我的话，妈妈。"言必成把秦明月从折叠椅上拉起来，"上次你怎么说的来着，不是要以后都听我的吗？"
“听话，妈妈。”
秦明月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放不下心。
“相信我。”言必成弯了弯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秦明月的额头上。
“相信我。”
秦明月怔怔地看着儿子。
"那……"秦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记得给姥爷翻身，两个小时一次……"
"我知道。"
"还有水，记得一次别打太多，晚上打一次就行，一次打一管子……"
"我知道。"
"还有……"
"妈。"言必成握住了她的手，"我都记得，你回去吧。"
秦明月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
“成成……”
“嗯？”
“……晚上多睡会，你姥爷一晚上不翻身也不是很要紧，明天早上会有护士来帮忙的。”
言必成又冲她笑了笑。
“我知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