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予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言必成坐在花坛边沿,女孩靠在他肩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依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言必成。”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真的……值得吗?”
言必成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她。女孩没有抬头,只露出半个发旋和一截泛红的耳尖。
“我说,”她的声音更轻了,“值得吗?”
给言必成问得有点不会了。
夜风吹过,花坛里不知名的花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女孩身上沐浴液的香味飘进言必成的鼻子里。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只用0.01秒,言必成便想好了回答方式。
“初二下学期,有个少年被班主任调到了最后一排。”
“那个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刚把他从奶奶家接回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一样,什么都装不进去。”
言必成打算给女孩讲点他小时候的故事。
说来奇怪,这在他年轻时是不容许任何人知道的秘辛。但随着年龄增长,他却能把这段回忆当成故事讲给人听。
“然后呢,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女孩。”
言必成笑了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阿尔卑斯,慢慢撕开包装纸,把糖放在女孩嘴里。
“她非要跟男孩说话,非要跟着男孩一起回家,非要让他开口。”
“男孩那时候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烦啊,都摆明了不想理人,她还往上凑。”
“但是女孩就是那样的人啊。”
言必成也有些感慨了,虽然他后来无数次地走过那条小巷,却始终无法找回曾经的轻松感。
“她觉得一个人需要帮助,就会伸手。”
“不管那个人愿不愿意,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就是会伸手。”
言必成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你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程知予终于抬起了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茫然。
“……我说了什么?”
“你说啊,”言必成看向女孩的眼睛,“‘不想笑就不笑,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但你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藏太久了,会找不到出来的路的。’”
言必成轻轻晃了晃头。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记了很久,久到日后沈千秋死后几乎占据了他所有对青春的回忆,这句话仍能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这是言必成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们不过是都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伸了一下手而已。”
程知予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只是睫毛在轻轻颤抖。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只是……”
“只是什么?”言必成替她接了下去,“只是碰巧看见了一个有缺陷的男孩,不忍心看他把自己藏起来?”
“什么叫有缺陷……”女孩皱起了眉,“人一直都是不喜欢做什么,就会去逃避什么。”
“你当时那么不想和别人交流,却仍然对来问你题的人悉心讲解,就算因为口吃遭到别人嘲笑也并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这么善良的人,他的青春不该如此度过。”
“那不就更说明问题了吗。”言必成虽然有些惊讶于女孩的回答,但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你那时跟我非亲非故,都能拉我一把。”
“现在我与你相识三年,你出了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那我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
程知予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想笑,但嘴角刚翘起来,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她索性不说话了,又把脸埋了回去。
言必成感觉到女孩的手臂重新环了上来,比之前更紧了一些,但是肩前没了熟悉的湿润感。
这是在害羞吗?
言必成犹豫了一下,试图起身。
“别动。”
言必成不动了。
女孩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但是言必成有点受不了了。
他坐在那里,闻着女孩身上淡淡地沐浴液香味,感受着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看见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他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真要命。
言必成想从口袋里摸一颗糖,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
“言必成。”
程知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让言必成终于缓了口气。
“嗯?”
“以后不要这样了。”
“什么?”
“就是……”女孩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要这样拼命了。”
“你帮我,我很开心。”她说得很认真,“但你不要……不要为了帮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你受伤了我会担心,去跟校长对峙我会害怕,你一个人去树林……”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当时手一直在抖……我怕来不及,怕你出事……”
“所以,你以后能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
“保护好自己。”
“帮助别人的时候,不要奋不顾身。”
“多爱自己一点。”
言必成看着女孩未曾抬起的头,看她耳廓微微泛出的红色。
“因为你是程知予啊。”
言必成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出的温柔。
怀里女孩的身体抖动了一下,言必成又添了一把火。
“因为是你,我有了一定要解决这件事的理由。”
“因为有你,我有了夜晚直面他们的勇气。”
女孩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言必成没听清。
“说的啥啊,神神秘秘的。”
“我说,”女孩的声音大了些,头也微微抬了起来,不过没再看言必成。
“那你愿意……以后继续陪我走这段夜路吗?”
言必成看着她。
女孩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整个人看起来又倔强又心虚。
“一定要是夜路吗?”
程知予抬起头,有些茫然。
“白天也可以走啊,”言必成掰着手指头数,“下午也不错,黄昏的景色挺好的,清晨空气也很好……”
“我们有很长时间的。”
他转过头,对上女孩的目光,笑容温和而笃定。
“我们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程知予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映得格外好看。
“我们会一起走过许多许多路的。”
女孩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然后又低喃了好几次。
她站起了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怎么看都有些色厉内荏。
言必成也跟着站起来,把身上皱巴巴的校服扯了扯平。
“不早了,赶紧上楼吧。”
“嗯。”
言必成转身回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又继续向前走,每走几步便要回一次头。
女孩始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