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济南潮湿又沸腾，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徐清欢站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大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健康教育宣传栏，百无聊赖地数着上面的字。沈流年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李医生——也就是那位慈祥的老奶奶——还没有让她出来的意思。
“怎么这么久？”沈倩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指不停地绞着包带，“上次也没这么久啊。”
徐威搂了搂她的肩膀，没有说话。这种时候，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徐清欢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李医生特意让她们三人在外面等待，说要和沈流年单独聊聊。
这在之前几次复诊中从未发生过。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没说出口。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终于开了。
沈流年走出来，表情有些恍惚，像是有了什么心事。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清欢身上，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流年？”沈倩立刻站起来，“怎么样？李医生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流年的声音有些飘渺，“就是……随便聊了聊。”
老人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朝徐威和沈倩点了点头。“恢复得很好，继续按时吃药，定期复诊就行。”
她又看向徐清欢，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徐清欢是吧，能进来一下吗？有些注意事项想和你交代一下。”
徐清欢挑了挑眉，跟着李医生走进诊室。
门在身后关上。
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在办公桌后坐定，翻开病历本，却没有看，而是直接看向徐清欢。
“小流年从广东回来到现在的恢复期，你是主要陪伴者吧？”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可以这么说。”徐清欢点头。
李医生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刚才和我聊了很多，关于你们在青岛的生活，关于你带她去看海、喂海鸥、教她说早安晚安……她说得很细，眼睛里一直带着光。”
徐清欢没说话，等着下文。
“以我的经验，”李医生斟酌着用词，“沈流年对你的感情，可能已经超出了普通姐妹的范畴。”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清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您是说……”
“移情。”李医生说出这个词，“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指来访者将过去对重要他人的情感，转移到治疗者身上。在沈流年这里，你不是她的治疗者，但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你出现了，拯救了她，照顾她，陪伴她……这种情感很容易产生某种依赖，甚至是更深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可能不是移情，而是真正的喜欢。这两种情感有时候很难区分，尤其是对沈流年这样敏感、经历过创伤的女孩来说。”
徐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您想提醒我什么？”
李医生看着她，目光温和却认真。“我没有想提醒你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情况。沈流年现在的心理状态还很脆弱，她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的感情。你可以继续陪伴她，但要注意分寸，不要给她错误的暗示，也不要伤害她。”
她合上病历本，最后说了一句：“至于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只有她自己能弄清楚。我们作为旁观者，能做的只是等待。”
徐清欢站起身，朝李医生点了点头。“谢谢您，我知道了。”
走出诊室时，沈流年正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她。夏日的微风抚着她的发，半边秀发都在发光。
徐清欢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该走了，我们回家吧。”
沈流年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徐清欢读不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四人一起走出医院。
徐威去开车，沈倩伫立在门口等，沈流年和徐清欢则站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流年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光斑，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老太太刚才的话，一句一句在她脑海里回放。
“你对徐清欢的感情，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安心？开心？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你了，你会怎么样？”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感情可能不只是姐妹之情？”
“移情，或者喜欢，这两者有时候很难区分。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她对你的意义非同寻常。”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也不用急着给自己下定义。回去以后，好好想一想，观察自己的心，看看它到底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年过60岁的老人竟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慈祥，以及包容一切的温柔。
“另外啊，我想告诉你，同性之间的喜欢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这个社会，虽然有许多人排斥它，但我相信越来越多人能够理解和接受。如果你真的确定了那是喜欢，那就勇敢一点，不要因为害怕而错过。”
“奶奶等待你的回复。”
沈流年当时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胀胀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现在站在医院门口，站在姐姐身边，她还是想不清楚。
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离开姐姐。
这种感觉，和对妈妈的不一样。对妈妈，她是依恋，是愧疚，是想回报；对姐姐，她说不清，只知道每次想到“如果姐姐会离开”，她的大脑就本能想抗拒，想摧毁这个想法。
她无法承受姐姐在她今后人生的缺席。
“车来了哦，小年。”
徐清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流年抬起头，看见徐威的车停在路边，沈倩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正朝她们招手。
两人走过去上了车。
车子内空调的冷气吹散了外面的炎热，沈流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徐清欢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沈流年能感觉到姐姐手臂上传来的温度。
她往窗边缩了缩，拉开了一点距离。
徐清欢察觉到她的动作，但也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车子驶过济南的街道，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沈流年盯着窗外，眼睛却没在看风景，只是在发呆。
李医生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你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
为什么会这样？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一个人待在广州的出租屋里，与世界隔绝，谁都不想理，觉得死了也无所谓。谁也不亲，谁也不爱，似乎随时都能无拘无束地离开。
可现在的她，为什么会对姐姐产生这么强烈的依赖？
是因为姐姐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吗？
还是因为……李医生说的那种可能？
沈流年不敢往下想了。
她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徐清欢一眼。
姐姐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沈流年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慌忙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有些烫。
“你很热吗？”
徐清欢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流年吓了一跳，下意识摇头。“不、不热。”
“脸这么红还不热。”徐清欢伸手调了调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冷风对着沈流年吹，“这样好点？”
沈流年“嗯”了一声，不敢看她。
徐清欢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继续闭目养神。
沈流年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的心跳急速加快，脸上也烫得厉害。她知道这是空调房里，温度并不高，可她还是觉得热，从里到外的热。
这是怎么回事？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沈流年盯着窗外，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过往画面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她突然意识到，姐姐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姐姐”了。
姐姐是她的救赎，是她重新拥抱世界的理由，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动力，是她想努力变好的原因。
那这就是移情吗，为什么她会觉得好遗憾呢。
窗外的街景已经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安静的住宅区，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快到家了。
沈流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车子终于在楼下停住。
沈倩先了下车，徐威也跟着下去。徐清欢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沈流年。
“下车咯，小年。”
沈流年轻轻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快步走向单元门。她不敢回头看姐姐，不敢和姐姐并肩走，只是一个人走得飞快，像是在逃离。
……
回到家里，沈流年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清楚。
“小年？”
门外传来徐清欢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你没事吧？脸很红，是不是中暑了？”
沈流年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听见姐姐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一阵沉默。
过了几秒钟，徐清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
“好好休息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沈流年顺着门板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姐姐的脸。
阳光下微笑的姐姐，厨房里做饭的姐姐，海边伫立的姐姐，床上睡着的姐姐……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那么……
让她心跳加速。
“如果你真的确定了那是喜欢，那就勇敢一点，不要因为害怕而错过。”
沈流年把脸埋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