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晚，蝉鸣声渐歇，夜风里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沈流年换上了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被风扇一吹就轻轻晃动。她站在玄关处，手指绕着裙边的蕾丝带子，看徐清欢正在玄关的鞋柜里找鞋。
“出发出发！”徐清欢挑了一双浅色的帆布鞋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今天有点风，去小区后面走走？”
“好啊。”沈流年正有此意，她现在在家里面已经有些待不住了，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喜欢去外面到处走。
她跟在徐清欢身后走出家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楼梯扶手冰凉，她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姐妹俩并肩走在楼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们来到一楼，推开单元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再刺眼，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树影拉得很长。小区里很热闹，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小孩骑着滑板车呼啸而过，还有几只流浪猫趴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打盹。
“我们走那边吧。”徐清欢指了指右侧的一条小路，那边通往小区的花园，“那边凉快点。”
沈流年点点头，跟着她拐进了林荫道。
她们走得慢，沈流年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开得正盛的野花，或者盯着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看上一会儿。
徐清欢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
走了一会，徐清欢指了指一处地方，“前面有个凉亭，要不要去歇一会？”
“好啊。”沈流年觉得自己的脚也有些酸了，是时候该休息一下了。
她们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凉亭矗立在湖边，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位老人，正聊着天。
沈流年看了他们一眼，走到亭子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背对着凉亭，正好可以看见湖面。
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浮动，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
“真漂亮呢。”沈流年小声说。
“嗯。”徐清欢也看着湖面，声音也轻飘飘的，“我以前都不怎么注意这些。”
沈流年转头看她。“姐姐以前也不喜欢出来吗？”
徐清欢笑笑：“之前太忙啦，无暇顾及日常生活里的美。”
沈流年“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湖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动着她们的头发和裙角。
过了一会儿，徐清站起身来。“我们继续走吧，前面还有个花园。”
“好啊。”沈流年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她们沿着湖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渐渐地，湖水的波光消失在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盛开的花丛。
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让人闻了就觉得心情愉悦。
她们继续沿着小路走，穿过花丛，转过一道弯，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沈流年下意识地往徐清欢身后躲，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
是住在同楼的刘奶奶。
刘奶奶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身材瘦小，却精神矍铄。她总是穿着颜色较深的衣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
但沈流年知道，刘奶奶和沈倩的关系不太好。
原因其实很简单，沈倩是个女强人，做事雷厉风行，说话有时不太顾忌别人感受；而刘奶奶是个喜欢家长里短、爱管闲事的人。两人曾经因为楼道堆放杂物的问题吵过一架，从此见面都不怎么打招呼。
刘奶奶的孙子孙小宇，在高中时是沈流年的同班同学。
“是流年啊！”刘奶奶惊讶地看着她，声音很大，“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广州了？”
沈流年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嗯……我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刘奶奶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都没见你出门？”
“前几天刚回。”沈流年的声音很小，“在家里休息。”
“休息？”刘奶奶又提高了嗓门，“你不是在高考前就……”
她故意没有说完，但周围几个正在散步的邻居已经看了过来。
沈流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知道刘奶奶想说什么。
那些话，她都听过。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想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个样子，想为什么世界对她这么不友好。
许多次，她想结束前途晦暗不明的人生。
但最后，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因为有人拉住了她。
“刘奶奶。”沈流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宇最近还好吗？”
刘奶奶愣了一下。
沈流年说的“小宇”，是刘奶奶的孙子孙鑫宇，比沈流年小一级，也是个校园霸凌的主。
不过他显然惹了不好惹的人，人家父母除了去学校解决问题，还杀到孙家来了，孙鑫宇脸上多了好几个巴掌印。
尽管孙家赔礼道歉，好不容易摆平了事情，但从那以后，邻里街坊看刘奶奶的眼神都变了。
“小宇他……”刘奶奶脸色变了变，“他挺好的，已经上大学了。”
“那就好。”沈流年点了点头，“我听说他高中时因为言语霸凌同学被家访了，我还担心会影响他升学呢。”
她话说得很平淡，但周围人神色却变得很快。
刘奶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我只是听妈妈提过。”沈流年说，声音依旧平静，“那天的声音可真不小，楼上楼下都听的清清楚楚的。”
刘奶奶的脸涨得通红。“那……那是误会！小孩子不懂事，开开玩笑而已！”
周围邻居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
“刘姐，怎么回事啊？”一个隔壁单元的住户忍不住问，“你孙子还欺负过同学？”
刘奶奶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沈流年，声音尖锐起来：“你……你胡说八道！我孙子从来不会欺负人！”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沈流年已经有些不好受了，她掌心里全是汗，但是仍然硬撑着与刘奶奶对峙。
刘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
“而且，”沈流年打断她，“高三那年，我是因为抑郁症休学的。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是什么罪过。我生病了，我治好了，我回来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刘奶奶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流年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按照她的设想，沈流年应该是唯唯诺诺，不敢回应，然后她就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把沈流年的“丑事”抖落出来，让她难堪。
可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
“你……”刘奶奶咬了咬牙，“你这是在编排我孙子？”
“我没有编排谁啊。”沈流年脸已经有些白了，“我只是实话实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不是吗？”
刘奶奶的脸色变得铁青。“好好好！你厉害了！你倒是说说，你高三那年干了什么？你连高考都没参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孙子？”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邻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流年的身体微微紧绷，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周围异样的目光。
徐清欢站在旁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插入。
“刘姐。”
一个穿着真丝短衫的老太太从不远处走过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是郑奶奶。
郑奶奶住在她们楼上的楼上，也是沈倩的……对头。
沈倩的性格如此，受不了的自然会讨厌她。
但郑奶奶和刘奶奶不同。
郑奶奶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也不会故意揭人伤疤。她总是客客气气的，见到谁都打招呼。
“郑奶奶。”徐清欢主动打招呼。
“哎，是清欢啊。”郑奶奶笑眯眯地走过来，“带着妹妹出来散步呢？”
“嗯。”徐清欢点点头，“刚吃完饭，出来走走。”
郑奶奶又看向沈流年，笑容依旧温和。“流年回来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我之前去外地了。”沈流年轻声说，“刚回来没几天。”
“那要好好休息。”郑奶奶又转向刘奶奶，“刘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刘奶奶脸色不太好，但碍于郑奶奶在场，只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是啊，出来散散步。”
“那一起吧。”郑奶奶自然地接话，“正好顺路。”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周围看热闹的小区住户，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赞同。“都散了吧，晚上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几个行人对视了几眼，都有些尴尬地散开了。
刘奶奶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说什么。
“那……我也回去了。”她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郑奶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沈流年。
“别在意。”她说，声音很轻，“有些人就是这样，喜欢把别人的伤疤当笑话。”
沈流年愣了一下。
“谢谢您，郑奶奶。”她小声说。
“谢什么。”郑奶奶笑了，“我和你妈妈虽然有过不愉快，但那是大人的事，和你们小辈没关系。”
她看了看徐清欢，又看了看沈流年，最后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们到楼下。”
三人一起往回走，交流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天气很热，小区里的花开得不错，最近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
沈流年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应几句。
她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短暂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风暴留下的痕迹，却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刘奶奶的眼神，邻居的窃窃私语，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这些不会是最后一次。
以后，她还要面对更多这样的人，更多的恶意，更多的不理解。
但她也知道了另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
也有人会站在她身边，帮她挡住风雨。
“到了。”郑奶奶停在一楼，“你们上去吧。”
“谢谢郑奶奶。”徐清欢说。
“不用谢。”郑奶奶摆摆手，然后看了沈流年一眼，“平安即是喜乐，流年，以后活的开心点，别一天天低着头。”
沈流年愣在原地。
郑奶奶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转身离开了。
姐妹俩站在原地，目送郑奶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们上去吧。”徐清欢说。
沈流年点点头，跟着她上楼。
回到家里，客厅里空荡荡的，徐威和沈倩还没回来。
沈流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在她脑子里转。
刘奶奶的尖刻，邻居的窃窃私语，郑奶奶的温和……还有姐姐一直站在她身边的身影。
“姐姐。”她突然开口。
“嗯？”徐清欢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闻声转过头来。
沈流年转过身，看着她。
“我是不是……还是太脆弱了？”
徐清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走到窗前，站在她身边。
“被刺激到了？”
“刚才……”沈流年低着头，“我虽然反击了，但心里还是很难受。”
“小年已经做的很好了。”徐清欢搂着沈流年的肩膀，“被人当面揭伤疤，谁都会难受。”
“可是……”沈流年攥紧了手，“我不是已经在努力了吗，为什么还有人要这样对我？”
徐清欢沉默了一会儿。
“小年。”徐清欢把女孩揽在怀里，“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些人会因为你生病而同情你，但更多的人，只会把你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些人会真心为你高兴，但更多的人，只会因为你的失败而幸灾乐祸。”
“这就是千人千面。”
沈流年抬起头，看着姐姐。
“千人千面？”
“嗯。”徐清欢点头，“每个人都会在你面前展现不同的面孔。有些人会善良，有些人会刻薄，有些人会冷漠，有些人会热情。”
“你无法控制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
“你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
徐清欢顿了顿，她想起了一句话。
“有人拿捏你的敏感，隔岸观火；就会有人拥抱你的怯懦。”
沈流年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抬起了头直视姐姐的眼睛。
“你的敏感，你的痛苦，你的挣扎，在有些人眼里是笑话，但在有些人眼里……是值得心疼的经历。”
“你无法阻止别人怎么看你，但你可以选择，怎么看待自己。”
沈流年凝望着徐清欢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许久。
“姐姐。”
“嗯？”
“我会继续努力的。”沈流年看着她，“为了爸爸妈妈，也为了姐姐。”
“我想能和姐姐一起，站在阳光下。”
徐清欢温柔地笑了笑，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流年的头。
“好啊，姐姐等着小年，那小年要多努力哦。”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火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