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雷吉与莱维来到了城镇的瞭望塔上。
这是一座用灰白色石砖砌成的老建筑，塔身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老人骨节松动的声音。
这里基本上不会有人来。
从这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的风景，还能看到远处的沙原。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但莱维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那橘红色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光——正如雷吉接下来的话，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心中的平静。
为了能和雷吉单独聊，他先把焦糖遣送回家了。
——因为他知道，来这里并不止是看风景的。
雷吉靠坐在瞭望塔的栏杆上。
他的背靠着石砖，双手搭在栏杆上，十根手指松松地垂着。他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龙玉那件事——我是骗你的。”
雷吉的声音很低。
“其实那小姑娘根本不懂这些……只不过是我想引起你的兴趣而已。”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卑劣，雷吉看向远处，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但他的嘴上依旧没有停止。
“从我认识你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所以就想着利用你，让你去和赫卡莉打好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赫卡莉太危险了。她的力量，绝对不是人类能够接触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住栏杆的边缘。
“最后，我还是担心你可能会送命。”
莱维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风吹过瞭望塔，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影子在夕阳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根不会倒下的柱子。
“事到如今，我就不瞒着你了。”
雷吉转过头，看着莱维。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赫卡莉她——很有可能不是古代龙人。”
“而是——古龙人。”
雷吉的话语有些颤抖。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花白的胡须跟着轻轻颤动。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代表着将对方扯进来了。
——古龙。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着绝对力量的存在。
他们能掌控天灾——不，或许说，他们自己就是天灾。
面对天灾，人们只能回避。即使是强大的猎人，要将他们击退也得付出惨痛的代价。毕竟，他们都是能够毁灭一个国家的存在。
莱维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古龙他是知道的。但“古龙人”这个概念，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无数疑问从心底涌上来，但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雷吉接下来的话语塞了回去。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雷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
“我与你的师傅——艾莲·布伦希尔德，也有过一面之缘。”
莱维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时候的我还不是铁匠，只是一个研究员。她战斗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雷吉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透过夕阳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画面。
“咳咳……扯得有点远了。”
明明莱维从未与人说过这件事。
焦糖可以说是一个意外——但雷吉师傅又是从何得知的？
莱维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在一次委托中，我和另一个研究员，还有你的师傅——”
雷吉的声音顿了顿。
“在高塔之上捡到了一名少女。”
“她的耳朵是尖的，姑且算是龙人族吧……她像是失忆了一般，忘记了一切。但她并不是完全的龙人。”
他深吸一口气。
“没错，她就是赫卡莉。这个名字，也算是你师傅起的。”
说到这，雷吉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莱维思考的时间。
莱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红发女人的脸。
——师傅，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起初，赫卡莉除了外貌之外，和普通龙人一样。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些不对劲的事情出现了。”
雷吉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身边会出现周期性的属性灾害——下雨、打雷、高温……总之，在公会的要求下，我们开始对赫卡莉进行研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后我们发现——她与传说中的‘禁忌’有相似之处。”
雷吉摇了摇头。
“至于‘禁忌’的话题，就不能深入再聊了。”
雷吉的话，无一不击碎着莱维的三观。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什么级别的事情中。
“一开始，赫卡莉还和普通女孩一样，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时间一长，她力量的弊端逐渐显现出来。由于力量强大，伤害到了周围的人——”
雷吉的声音变得苦涩。
“公会不得不采取措施，将她隔离。”
“但——又有谁忍心看着一个小女孩被当做研究对象隔离呢？”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于是，我和另一个研究员向公会提出——为了减少她的危害，把她送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雷吉满脸无奈。
“就这样，她一直生活在野外。为了不伤害到周围的人。”
他看着莱维。
“或许是看着她可怜，我希望你能够去接近她。毕竟，身为艾莲的弟子，一定有过人之处。”
他苦笑了一下。
“但过了一晚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不能通过这种方式，把难题强加给你……”
他低下头。
“我年龄这么大了，居然还有着自私的行为啊……”
雷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或许你也猜到了——另一个研究员，就是你经常去的那家店的店长。我私下提起过你，所以他在交流中，也在默默引导着你吧。”
说完这句话后，空气陷入了安静。
风吹过瞭望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雷吉不再说话。
在讲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想告诉莱维的只有一句话——
知难而退。
不要再卷进来了。
莱维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沙原也暗了下来。
他的思绪很乱。
但梳理之后，他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总之——”
莱维抬起头，轻松地说道。
“先去见她一面吧。”
雷吉愣了一瞬。
然后，他默默地笑了。
——果然。
这是传奇猎人——艾莲·布伦希尔德的亲传弟子。
这种事情，也像是她会做出来的。
临行前，艾莲也曾和他们叮嘱过——
“关照一下我的这个徒弟。”
“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调遣。”
显而易见——赫卡莉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如果是师傅在的话，她也会这么做吧。”
莱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既然她把我的事情告诉了你们，那她也有自己的意思。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对我的考验吧。”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即使自己做不到，也要尽力去做。
这就是莱维的“道”。
“你啊——”
雷吉阴郁的脸转为笑容。
“果然和艾莲好像啊。”
他拍了拍莱维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力道却出奇地沉。
“虽说赫卡莉是龙人，但她的心理年龄似乎和你差不多……算得上是同龄人吧。”
他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有危险，你也不要逞强。记得和她保持一些距离。”
这是雷吉最后的叮嘱。
莱维的内心，变得更加沉重了。
——古龙人。禁忌。属性灾害。
这些词在他脑海中打转，但他不会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