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娅那脆弱的话语一直浮现在莱维的脑海中。
她说赫卡莉姐姐经常遭到白眼。她说爷爷不让她去见赫卡莉。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像是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莱维不由自主地朝后山的方向望去。
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绿色。山坡上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招手。
“呜呜，老大……”
焦糖有些担心地看着莱维。
他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尾巴也不再像平时那样高高翘起。他仰着头，蓝眼睛里映出莱维的下巴和侧脸。
从铁匠铺出来后，莱维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原本他对赫卡莉一无所知，所以能放宽心态。但知道她在龙人中的处境之后，他不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龙人产生了同情。
孤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莱维曾经不知道。
因为有着师傅的陪伴，他从来不会孤独。但离开师傅后的那段日子，他才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感觉——像是被人丢进一口枯井里，四周只有冰冷的石壁，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那时候，他每天都想着用任务麻痹自己。
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早点见到师傅。只要见到师傅，就不会再孤独了。莱维的内心是这么想的。
但与诺伦的相识，让他有所改观。
诺伦的阳光逐渐感染了他——无论是她的笑容，还是她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都让莱维觉得，偶尔有个这么闹腾的朋友，也并非是什么坏事。
认识她之后，莱维脸上失去已久的笑容也慢慢浮现出来。
这或许就是“朋友”的感觉。
名为“孤独”的阴影，也逐渐从他的心头散去。
赫卡莉的想法，他再也清楚不过了。
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就擅自将自己排除在外……这种自我牺牲，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想到这，莱维为自己曾将她当做“怪物”这件事感到十分羞愧。
明明自己不能做这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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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维的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这让焦糖有些害怕。从听了缇娅讲的事情后，老大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那个，老大……”
焦糖鼓起勇气，向莱维搭话。
他的爪子轻轻碰了碰莱维的靴子，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水面温度。
似乎是听到了焦糖的声音，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莱维微微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吗？”
他低下头，看到焦糖那副委屈的表情。
小家伙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一个被训斥了的小孩。
莱维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些过于严肃了。
他不能将自己的情绪传递给无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肩膀微微下沉，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然后，他又换回了平时那张温柔的脸。
“别担心，我没事。”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焦糖毛茸茸的头顶。
焦糖的毛发柔顺而光滑，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莱维的手指缓缓划过他的额头，指腹蹭过耳根的位置——那是艾露猫最喜欢被抚摸的地方。
焦糖下意识地侧过脑袋，用耳朵去蹭莱维的掌心。
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重新翘了起来。
“所以说，老大——”
焦糖抬起头，蓝眼睛直直地看着莱维。
“听了刚才龙人小姐的话，咱觉得，咱们对那位叫赫卡莉的龙人不能放着不管呢……”
焦糖虽然是艾露猫，但他绝对不笨。
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喜怒哀乐，即使他并不完全明白那些复杂情绪背后的含义。
这句话，也是莱维内心想去做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努力去成为她的朋友吧。
此时此刻，他忘记了去找赫卡莉的“最初目的”。龙玉的事情，也只能先放一放了。
就在莱维与焦糖走远后——
一位气喘吁吁的老人追了过来。
从他标志性的胡子来看，显然是雷吉老爷子。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靴底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咚咚”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呼、呼……总算……追上你们了……”
雷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看到雷吉的身影，莱维有些诧异。
毕竟从缇娅那里听说，雷吉有要紧事出门了。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他。
“雷吉师傅……？您这是……？”
雷吉不断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似乎是拼尽全力跑来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莱维。
“哈……哈……”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刚才看到你从工坊里出来，就想着……是不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和你说了些什么……”
雷吉喘了喘，脸色显然比刚才好多了。
“我一问她才知道——她擅自和你说了赫卡莉的事情。”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就担心你脑子一热，自己一个人跑去找她了。”
雷吉的表情转为严肃。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想要和莱维宣布。
“忘了缇娅说的话吧。也不要再去找赫卡莉了。”
他停顿了一下。
“龙玉的事情，我回头再给你想办法。”
雷吉本来只是和莱维提了一嘴，本意却并非如此。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内心挣扎后，雷吉也有些懊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莱维听到“忘了”这个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随后捏紧了拳头。
他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一股无名怒火从胸口涌上来——但他也不知道这股火源自何处。是大家对赫卡莉的避之不及？还是对她的见死不救？
莱维的内心有些迷茫。
“你们都说赫卡莉有问题——”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也没一个人愿意去解决，愿意去接近她……”
他抬起头，直视着雷吉的眼睛。
“你们这样，不算是见死不救吗？”
雷吉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复杂的情感。
他的眼角微微垂下，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雷吉经历过漫长的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莱维之前的言行，他就能看出——眼前的少年绝对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他见不得别人的痛苦。
他是一个会主动帮助别人的人。
而雷吉，却做出了令他自己感到羞愧的行为——
他欺骗了莱维。
身为莱维的长辈，雷吉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顶对着莱维，肩膀微微颤抖着。
突如其来的行为让莱维有些震惊。
“您这是——！”
莱维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雷吉却推开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启齿的痛苦。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老夫……欺骗了你。”
这一情况让莱维不知所措。
一旁的焦糖紧紧抱着莱维的大腿，也不敢说话。他的爪子扣进莱维的裤腿里，身体微微发抖。
“雷吉师傅，您先别这样——”
莱维的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雷吉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讲……没必要对我这样……”
雷吉抬起头，打量着周围。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远处的人影，像是在担心有些话被别人听到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里不太适合讲话。”
他低声说。
“换个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