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酒馆里的油灯被一盏盏点亮。
佩拉端着最后一只空盘子走进后厨,整个人往墙上一靠,顺着墙根缓缓滑了下去。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一整天啊!
一整天,她像只白色的蝴蝶一样在桌椅之间穿梭。
不仅要端盘子、擦桌子、给客人添酒,还得对每一位盯着她看的大叔露出礼貌的微笑。
脚底板是酸的,小腿是涨的,胳膊是抬不起来的。
以前在山上给师傅砍柴都没这么累。
“殿下。”
露西维亚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说了别叫殿下……”佩拉有气无力地抬起半张脸:
“叫我小姐就行,万一被人听见……”
“后厨只有您和我。费列洛老板在外面收拾最后一张桌子,其他客人已经离开了。”
露西维亚蹲下身,把水杯递到佩拉手边。
“请用。”
佩拉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快要散架的身体找回了一点知觉。
“露西,你不累吗?”
“还好。”
“怎么可能还好!”佩拉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自家女仆。
露西维亚的站姿依然笔挺,深黑色的裙摆上没有一丝褶皱,银色的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她看起来就像刚换上这身衣服时一样整洁。
“你干的活明明比我还多。”佩拉掰着小手指数道:“擦杯子、搬酒桶、帮我挡开那个总想摸我手的大叔、还有——”
“我习惯了。”露西维亚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骑士团的时候,脏活累活都是我做。”
佩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早上露西维亚说的那些话。
理想、善良、尊严,在那些骑士的眼中一文不值。
唉,本来还想自己偷偷去休息,让露西维亚帮自己干完最后的活计呢。
心软了心软了。
佩拉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有些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走吧,等收拾完,我一定好好好的睡一觉。”
“小姐先去休息。”露西维亚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
“您的小腿已经在发抖了。”露西维亚的目光扫过佩拉的裙摆下方,淡定的陈述。
佩拉的脸微微一红。她确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小腿的存在了。
“……好吧。”她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早点上来。”
“是,小姐。”
目送佩拉扶着楼梯扶手上楼后,露西维亚回到前厅。
酒馆里已经空了,桌椅被重新摆放整齐,地面也清扫干净。
费列洛正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干布擦拭酒杯,昏黄的灯光在他粗犷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露西维亚歪了歪头,心中生起一丝猜测。
这位大叔在面对剑锋时表现出的冷静,不像常人的反应。
露西维亚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被尘封的沧桑和忧郁。
只有身经百战、身怀愧疚之人才会有这种眼神。
若猜测正确,那这位大叔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她缓步来到吧台前,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拭剩下的酒杯,同时不断地打量着费列洛的长相。
这副沉稳,这个名字,这副沧桑的面孔,让露西维亚想起了一位圣廷的传奇——
“不破的锋芒、教皇的利刃,费列罗·埃莫比斯。”
在通用的语言中,费列洛和费列罗读音十分相似,仅仅相差在一个音的声调上。
听到这个名字,大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要说些什么,但露西维亚却抢先开口:
“身为教皇的贴身护卫,他在民众中的声望很高,甚至超过了驻守圣城的枢机主教。”
“他以惊人的意志和强大的战斗力深受教皇的重用,却在事业的上升期选择了离开圣庭。”
“最后不知所踪。”露西维亚将所有的酒杯摆放整齐,收入了橱柜中。
“民间有传言,他是被血族蛊惑了心智,被教皇逐出了骑士团;也有说他在一次征战中受了重伤不得已选择退隐。”
费列洛长谈了一口气,来到了柜台外,点起了一只雪茄:
“是啊,这么厉害的骑士,最后闹了这么个结局。”
她思索了一翻,从已经擦好的酒杯中取出有一只,来到葡萄酒桶前:
“请问......?”
“自便。”
接上了半杯佳酿,露西维亚靠墙摇晃着酒杯细细品味。
见费列洛一直不为所动,她索性不再卖关子:
“我在骑士团中任术士一职时,曾见过费列罗。”
“那双棕色的眼睛和沧桑的面颊和费列洛先生您别无二致。加上您的那份冷静和坚定......”
费列洛抽完了一支雪茄,又续上了一只。
烟雾弥漫在酒馆中,令人忍不住咳嗽。
沉默片刻后,费列洛摇了摇头,开口承认:
“现在没有费列罗了,只有胖胖的费列洛大叔。”大叔的眼神中露出悲凉:
“你想为什么当初离开圣庭,对吗?”
女仆摇了摇头:“对于现在的我,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请问您为什么要帮助我家小姐。”
一个前圣庭骑士去帮助陌生人,而且恰好是一位血族。
即便佩拉通过吊坠隐藏了血族的特征,那也很是奇怪。
是为了用血族的头找教皇领赏吗?
可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在前几天就动手呢?
“那小丫头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只是看她很像我已故的女儿。”
不知是不是觉得太呛了,大叔来到了窗边,不再往酒馆里看。
听到这个回答后,露西维亚依然不满足:
“您的女儿?直到您隐退前我都从来没听说过您有一个女儿。”
“对啊,有个女儿,和佩拉长得很像。白发头发,红眼睛,永远也长不高的身体。”
费列洛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源源不断的讲述: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女儿更像你。”
“尖耳朵,獠牙,还有翅膀......和你一样,都是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