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一点一点往上浮。
一股寒意涌上佩拉的脊背,将她从昏沉中唤醒。
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阵柔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垫在脑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唔......”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视野一片模糊,只有朦胧的光晕在晃动。
“殿下?殿下!”
露西维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佩拉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女仆那张清冷的面容,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灰色的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侧。
往常一丝不苟的女仆装此刻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露西维亚?”
“我在,殿下,我在这里。”露西维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佩拉能感觉到托着自己后脑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您昏迷了大约两个小时,魔力透支,身体没有大碍。”
两个小时?
佩拉努力转动脖子,四处张望。
她发现自己正靠在酒馆后院的围墙根下,远处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红色。
所以我活下来了?
回忆起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佩拉的思绪有些混乱。
她用以太抹杀了马尔科姆,露西维亚解决了四个混混,而费列洛大叔则是在酒馆外拦下了剩余的骑士。
“大叔呢?”佩拉猛地想起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在这。”
费列洛的身影从酒馆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
围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棕色的旅行外套。
那头总是乱蓬蓬的头发被梳理整齐,露出额头上一道旧伤疤。
整个人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大叔,你这是?”佩拉愣住了。
费列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两个布袋放在地上,从腰间摸出那根还没抽完的雪茄,划燃火柴点着。
“血族的公主,你们该走了。”他吸了一口烟,“不管去哪儿,离开这里。”
“您都知道了?”佩拉撑着露西维亚的手臂站起来。
费列洛点了点头,指了指佩拉身后的翅膀:
“你可别跟我说那对翅膀,还有那柄莫瑞斯皇室专属的战镰,只是装饰品。”
他嘴里叼着烟,断断续续地说道。
佩拉攥紧自己的裙摆:“对不起大叔,我骗了您,其实我——”
“打住吧。”刚要说些什么的佩拉被费列洛挥手打断:
“我又不讨厌血族。不过你的身份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佩拉点了点头,可心中还是有些许不解。
“既然马尔科姆死了,那为什么还要着急走呢?”
“一个骑士团长死了,圣庭会派十个来。”费列洛解释道:
“这些骑士死后,圣庭会通过与他们灵魂绑定的晶石得知消息。”
大叔没有继续说下去,佩拉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下来大概率会有十个、一百个,甚至一整个骑士团围住这座小镇。
如果再不离开,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那你呢?”佩拉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直直盯着费列洛,“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费列洛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跟你们走。”
“可是——”
“小丫头。”费列洛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佩拉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以前是个很厉害的骑士,你应该知道了吧?”
佩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女。
佩拉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所以我不会让你也留下遗憾。”费列洛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佩拉的眼角。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
“你不是我的女儿,但我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她还活着。”
“大叔......”
“别哭。”费列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和一个羊皮袋子,塞进佩拉手里。
布包很轻,摸起来像是某种织物。羊皮袋子沉甸甸的,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钱袋里大概有四十个金币,够你们撑一阵子了。省着点花。”
佩拉捧着钱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几天的生活,让佩拉第一次在师傅以外的人身上体会到真正的关怀。
大叔就像一位老父亲,说话永远是最少的,关心却是最多的。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离开费列洛。
但自己留下,无异于给大叔添麻烦。
佩拉抽泣了一下,缓缓开口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最后只小声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费列洛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走向酒馆,可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接着这个!”
一道金光闪过,佩拉慌忙抬手接住。
那是一枚通体金黄的古怪护符,其上雕刻着神奇的花纹,眼睛部分镶嵌着碧绿色的翡翠。
“这个你拿着。”大叔已经消失在了废墟中,“这玩意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记得收好,世界上仅此一枚。”
佩拉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跑过去抱住那个胖胖的大叔,想说什么“我一定会回来”之类的话。
但露西维亚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殿下,我们该走了。”
佩拉咬着嘴唇,任由女仆牵着自己往后院的围墙走。
露西维亚单手搂住她的腰,脚尖点地,两人轻盈地翻过围墙。
落地的那一刻,佩拉回头看了一眼。
残破的酒馆没了以往的生气,那些充实的日子历历在目。
可那位平时会看着自己的大叔却没有出来。
“殿下,走吧。”露西维亚轻声说。
佩拉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和钱袋,又摸了**前的吊坠。
乌尔德安静地躺在剑鞘里,剑柄末端的灰色宝石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走,去圣法利亚斯学院。”
两道身影消失在森林的边缘。
......
酒馆里,费列洛把最后一把完整的椅子摆在吧台上,环顾四周。
面包的焦香、酒杯的碰撞、老主顾们的闲谈。
还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小丫头,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灭掉的雪茄,又划燃火柴点上。
“差不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佩拉和露西维亚存在过的痕迹抹除,随后佩上自己的刀,从后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晚风吞没。
......
一段时间后。
十道骑着银灰色战马的身影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
银色的铠甲上镶嵌着金色的花纹,右胸前带有五条流光的勋章。
为首的高阶骑士翻身下马,走到酒馆门前。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断壁残垣。
桌椅的碎片散落一地,吧台被劈成两半,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焦黑破洞,能看到二楼残缺的床脚。
地板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但已经干涸了。
“队长,没有发现尸体。”
“也没有发现血族的气息。”
高阶骑士脱下了头盔,露出了耀眼的金色长发和绝美的容颜。
碧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在周围转了一圈后,骑士姬双手环在胸前。
“这座酒馆原先的主人是谁?”
“报告,是一个费列洛的奇怪大叔。”
骑士姬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她只不过是出来完成学院老师布置的考核任务,被负责此地的枢机主教临时委托来这里查看情况。
这里似乎经历了十分激烈的战斗,但只有马尔科姆留下了痕迹。
那是十分明显的神谕残留,而且威力比较强大。
那他在和谁打?
平民可不值得使用这种类型的圣咏。
难道是械斗?
谁胆子这么大敢去招惹圣庭的骑士团团长。
总不能是血族......
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睛:“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我的干涉范围,你们还是上报圣庭吧。”
身后的骑士们连声称是,无一人敢怠慢。
不久后,十道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坍塌的酒馆,和暮色中渐渐散去的一缕雪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