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中年掌柜已经起来了，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珠子。
看到赖黎安下来，掌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客官，昨晚睡得可好？”
赖黎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房钱，还有昨晚的饭钱和热水。”
掌柜的连忙摆手：“客官，多了多了，用不了这——”
“剩下的算赏你的。”
赖黎安说完，走到角落里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掌柜的眉开眼笑，把那块碎银子收好，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婆子，下两碗面！”
后厨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声，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苏婉儿从楼上下来，走到赖黎安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赖黎安看着窗外渐渐多起来的行人，苏婉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面来喽！”
掌柜娘子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面条细白，汤头清亮，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点猪油，香气扑鼻。
“客官慢用，不够再添。”
掌柜娘子把面放在两人面前，笑呵呵地退了下去。
赖黎安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苏婉儿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面条细白如银丝，汤头清亮见底，几粒葱花浮在油花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确实很香，可她不能吃。
筑基之后便已辟谷，这是修仙之人的基本常识，凡间五谷杂粮虽无大害，却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吃多了反而会让体内灵力沾染浊气，影响修炼的进境。
更重要的是，沉迷凡俗是修仙大忌。
口腹之欲、耳目之娱，这些都是修道路上的绊脚石，真正的修士应当清心寡欲，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师门中的长辈们，连水都很少喝，更别说吃面了。
可前辈……
苏婉儿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赖黎安正低着头，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吃得很香，毫无形象可言，吃得旁若无人。
他甚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发出“吸溜”一声响。
……
金丹真人，就这？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前辈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辟谷这回事？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
金丹真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怎么可能连这种修仙入门级常识都不知道？
那前辈为什么还要吃？
苏婉儿咬着唇，目光落在赖黎安身上，仔细地观察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前辈或许曾在红尘中历劫百年。
那么久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心性打磨得通透圆融，也许前辈早就过了那个“刻意清修”的阶段，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不是沉迷凡俗，而是看透了凡俗之后，依然能安然地享受凡俗。
这才是真正的超脱。
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红尘，而是身在红尘中，心在红尘外。
苏婉儿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又参透了一层道理。
可是……
道理是参透了，面还是不想吃。
苏婉儿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实在没办法像前辈那样坦然。
修仙十余年，从练气到筑基，她早已习惯了不食人间烟火，如今要她端起碗来吃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破了戒一样。
赖黎安吃完自己那碗面，抬起头，发现苏婉儿面前的碗还是满的，面条都快坨了。
他挑了挑眉。
“怎么不吃？”
苏婉儿低着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前辈，晚辈……已经辟谷了。”
赖黎安愣了一下。
辟谷？
哦对，修仙之人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境界到了就不用吃东西了。
那他刚才吃得那么香，岂不是显得很不专业？
不对。
赖黎安转念一想。
他可是金丹真人，金丹真人干什么都是对的。
吃面怎么了？吃面就不像高人了？
那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多了去了，他偏要做一个不一样的。
接地气的高人，也是高人。
而且他刚才吃得确实挺香的。
想到这里，赖黎安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
苏婉儿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知道？
知道还让她吃？
赖黎安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心中暗暗思索该怎么糊弄过去。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有了。
“辟谷不辟谷，不过是形式。”赖黎安放下茶碗，语气随意，“你以为不吃东西就是清修了？”
苏婉儿一怔。
“修仙修的是心，不是修一张嘴。”赖黎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你辟谷十余年，修为到了筑基，可你的心真的比凡人清净吗？”
苏婉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凡间一碗面，有麦子的香气，有汤头的鲜味，有一蔬一饭的烟火气。”赖黎安说着，指了指她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这些不是修行的阻碍，而是修行的资粮。”
“不吃人间烟火，又怎知人间烟火是什么滋味？”
“不知人间烟火，又谈何超脱人间烟火？”
赖黎安说完这一串，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番话说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苏婉儿怔怔地看着赖黎安，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前辈说得对。
她一直以为，修仙就是不断地做减法，减掉食欲，减掉睡欲，减掉七情六欲，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清净无垢的道心。
可前辈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修行不是减法，而是超越。
不是不能吃，而是吃了也不会沉迷。
不是不能睡，而是睡了也不会贪恋。
前辈吃面的样子那么坦然，那么自在，没有半分纠结，因为他真的不在乎。
她不吃面，不是因为她超脱了，恰恰是因为她在乎。
她在乎“修仙之人不该吃面”这个规矩，所以她不敢吃。
她才是那个被规矩束缚住的人。
而前辈，早已挣脱了这些条条框框。
“晚辈……受教了。”苏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犹豫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面送进了嘴里。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口感不算好，但汤头的鲜味还在，麦子的香气还在。
苏婉儿慢慢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吃过面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前辈，面很好吃。”
赖黎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他刚才那番话……其实就是为了让她把面吃了，别浪费粮食。
至于什么“修行资粮”、“超脱烟火气”之类的，都是他临时编的。
但看苏婉儿这副深受感动的样子，他编得好像还挺成功。
赖黎安移开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吧，该上路了。”
苏婉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是，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