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很快又送来了几桶热水,倒进了屏风后面的木质浴桶里。
腾腾的热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檀香味混着水汽,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苏婉儿站在屏风后面,犹豫了一下,开始解衣。
衣裙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
赖黎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不对,他在想什么?
赖黎安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
他可是前辈高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罪过罪过。
赖黎安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金刚经》。
虽然他上辈子只记得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但此刻他觉得,能把这一句念好就已经够了。
屏风后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苏婉儿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暖意之中。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热水一点点渗入皮肤,将那些残留在体表的邪气冲刷干净。
灵台清明,心神宁静。
可她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从天而降,砸在灌木丛里。
醒来时看到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个永远走在她前面从容淡定的背影。
苏婉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连忙睁开眼睛,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胡思乱想。
前辈只是看在母亲的份上才帮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跳,还是快了几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屏风后面的水声停了。
苏婉儿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窘迫:“前……前辈。”
“嗯?”
“晚辈的衣裙……已经不能穿了……”
赖黎安这才想起来,他只让人送了热水,忘了让人送换洗的衣物。
“稍等。”
他打开门,走到楼梯口,冲楼下喊了一声:“店家!”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客官,有何吩咐?”
“送一套干净的衣裙上来。”
楼下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中年男人压抑着笑意的声音:“好嘞!马上送到!”
赖黎安回到房间,关上门。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他打开门,小二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衣裙,面料虽然不算名贵,但胜在干净清爽。
“客官,这是掌柜娘子压箱底的好衣裳,说是借给那位姑娘穿,不用还了。”
小二说完,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赖黎安关上门,将衣裙放在屏风边上。
“放在这儿了。”
“多谢前辈。”
又过了一会儿,苏婉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淡青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
水蓝色的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透亮,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前辈……好看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怎么能问前辈这种问题?
赖黎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尚可。”
两个字简简单单,平淡无波。
苏婉儿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前辈是何等高人,怎会在意这些凡俗之事?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问出那句话实在是太过冒昧了。
“是晚辈失礼了。”她低下头,走到房间的另一角,在墙边盘膝坐下,“前辈早些休息,晚辈在此打坐便好。”
赖黎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走到铺好的被褥旁,脱了外袍,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都要刺激。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但好在,结果还不错,苏婉儿提供的修为也到了筑基巅峰。
虽然还是不会任何术法,但至少《金刚不灭体》是真的有用,今天硬扛殷无赦那一刀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这里,赖黎安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睡觉。
明天还要继续演戏呢。
房间里的油灯被吹灭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苏婉儿盘膝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她没有睡着。
她的灵识悄悄探出,感知着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
前辈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苏婉儿心中又升起一丝疑惑。
前辈真的在睡觉。
不是打坐调息,不是闭目养神,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睡觉。
金丹期的修士……需要睡觉吗?
金丹真人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凡尘俗事,连睡眠都不需要,只需每日打坐几个时辰,便能神清气爽。
可前辈……
苏婉儿咬了咬唇。
也许前辈是在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调息?
还是说前辈这是在修心?对,一定是这样。
苏婉儿在心中暗暗点头,觉得自己又参透了一层道理。
她不再多想,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进入修炼状态。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
夜深了。
——
苏婉儿是被一阵奇怪的异香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灵识如潮水般向外探去,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
一股香气,极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绽放,香气入鼻的瞬间,她体内的天品水灵根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能让天品灵根产生感应的香气绝不是凡物。
她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循着香气的来源望去,月光下,小镇后方那片连绵的山林十分宁静,香气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时断时续,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她在宗门典籍中读到过,某些生长在特定地势中的灵药,每逢月圆之夜会吞吐月华,药力外泄,形成“药香十里”的异象。
这类灵药,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品阶。
苏婉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铺的方向,赖黎安依然睡得很安然,呼吸均匀,对这股足以引动天品灵根的异香毫无反应。
她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前辈……难道没有察觉到吗?
还是说,这股香气在前辈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苏婉儿重新在墙角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一直萦绕在她鼻端,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小镇的另一端,三道身影正悄然潜入夜色之中,朝着那片山林的方向疾掠而去。
不一会,苏婉儿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悄悄释放出一缕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房间外面。
楼下,三个气息隐隐约约地传来,其中一个气息深沉浑厚,至少是筑基巅峰的修为,另外两个稍弱一些,但也都是筑基后期的修士。
这样三个人,深更半夜摸到客栈来,显然不是什么巧合。
苏婉儿的目光落向床铺的方向,赖黎安还躺在那里,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难道前辈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苏婉儿心中猛地涌起一股焦急,他们不会是追兵吧。
前辈怎么还在睡,难道是没有发现。
不对,苏婉儿忽然想起,一路走来,前辈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从容不迫。
也许前辈早就发现了,只是觉得不值得理会,可万一那些人真的闯进来……
苏婉儿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她下意识地想要叫醒赖黎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前辈是高人,是金丹真人,金丹真人又怎么会需要别人提醒危险。
也许前辈是在考验她,苏婉儿想到这里,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
没错,一定是这样。
前辈故意装作没有察觉,是想看她如何应对。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那三个人的气息。
他们在楼下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客栈后面的方向去了。
苏婉儿微微皱眉。
好像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她不敢放松警惕,一直锁定着那三个人的气息。
大约过了盏茶功夫,那三个人的气息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婉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认为对方应该是朝着那异香去的,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她转头看向床铺。
赖黎安正好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沉睡。
苏婉儿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前辈……
真是完全看不出金丹真人的架子呢,她重新在墙角坐好,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晨曦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婉儿抬起头,看着那缕晨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气。
她转过身,看向赖黎安。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苏婉儿忽然发现,前辈看起来很年轻。
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想到前辈曾经还是自己母亲的师父,想必年龄也不小了,竟还如此俊朗,难道是有什么秘术不成。
苏婉儿心中的想法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前辈的来历、前辈的境界、前辈的过往,这些都是前辈的事,前辈不说,她就不该问。
这是规矩,也是分寸。
她这样告诉自己。
赖黎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婉儿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回墙角,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装作一直在修炼的样子。
赖黎安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角的苏婉儿。
“醒了?”
苏婉儿睁开眼睛,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前辈早。”
赖黎安点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昨晚没什么事吧?”赖黎安随口问了一句。
苏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回前辈,黎明前有三个人在楼下停留了片刻,后来往客栈后面去了,晚辈探知其中一人是筑基中期修为,另外两人是练气八九层。”
赖黎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个人?筑基中期?
昨晚他睡得死沉,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必理会。”
苏婉儿见赖黎安如此云淡风轻,心中愈发笃定前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在意。
“是,晚辈明白了。”
赖黎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三个修士,深更半夜出现在这个小客栈附近,是巧合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不能慌。
不管遇到什么事,保持镇定是第一位的。
因为苏婉儿在看着他。
她的幻想值,就建立在他这份从容淡定的假象之上。
“收拾一下,下去吃早饭。”赖黎安转过身,语气随意。
“是,前辈。”